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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太子》 辰初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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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初的阳光斜斜漫过雕花槅扇,在东宫书阁的青砖上投下竹枝的碎影。太子萧煜正在书房练字。
"殿下,春祭日的礼服式样图送来了。" 随侍太监垂着眸,袖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拂尘穗子,"内务府说... 说许宰辅特意叮嘱,要在衮服上绣满五谷神纹,用金线勾边。"
太子的手顿住,墨汁在 “亲贤臣远小人” 处晕开个黑点,狼毫 “啪” 地落在青玉笔洗里,溅起的墨点弄脏了案头的宣纸。
“许宰辅?” 他冷笑出声,指尖划过案头的《孟子》,“孤穿什么他许宰辅都要管,绣什么五谷神纹,怕不是以后还要把许家的家徽都绣在孤的衣摆上吧。”
随侍太监的身子猛地绷紧,眼角余光扫向殿门,生怕隔墙有耳。
太子的生母不是许皇后,乃是当今陛下还是三皇子时期的发妻,当今陛下在先帝时期不显,娶的妻子也只是寒门小官的女儿。
五年前先太子早逝,国朝后继无人。还是三皇子的当今陛下得到了权倾朝野的许宰辅的支持,之后太子的生母暴毙,舅家宅邸意外起火,全家无一幸免。那时萧煜才九岁,紧接着许宰辅的孙女就成了萧煜的后母。
当今陛下踩着发妻的尸身登上皇位,转身便将许宰辅的孙女捧为中宫皇后,这桩事在宫里是不能说的忌讳。
可满朝都知道,太子现今能坐稳储位,不过是皇帝对发妻的愧疚作祟,如今那点愧疚早被门阀势力磨得稀薄,连许党磋磨太子,皇帝都只是淡淡说了句 “储君当多磨练”。
“殿下,顾小公子差人递了东西进东宫。”值殿太监的细嗓音刺破了书阁冷峻的氛围。
永昭元年秋狩,萧煜的坐骑好端端的突然发疯癫狂,直冲向八岁的顾承安。
顾承安那时还是个小少年,他骑在矮脚马上,身形比秋草高不了多少,锦袍下摆还沾着追野兔蹭的苍耳。在萧煜的惊马冲来时,他死死攥住缰绳想要勒停矮脚马。千钧一发之间,在马蹄相撞声中,郭静赤手横截,将他与顾承安从马背上拽下后,撂倒了两匹马。
事后陛下给郭静的嘉奖异常隆重,破格将其从五品副将直接擢升一品镇北侯,掌管国家最精锐的镇北军。如此厚赏,并不合理。
宫人皆传,皇子时期的陛下曾触怒先帝被贬去驯马监,认识了当时还是从九品小吏的郭静,二人识于微时,陛下甚爱郭侯,情谊深厚,才如此厚赏。
可他曾在御书房外听见皇帝与郭侯的对话:"当年在驯马监,若没有你替朕顶下驯死骅骝的罪名,哪有今日。" 陛下的声音混着松烟墨香,"如今世家根系太深,镇北军需借你的手来磨。"
在权势面前连发妻都可以舍弃的人,说他与别人有着深厚的情谊,这话萧煜一个字都不信。所谓 "识于微时的情谊",不过是帝王权衡下的刀刃。
从那时起,他就萌生了要有自己势力的想法。就像父皇允许郭静佩剑入宫,他也纵容顾承安在东宫来去自如,期待有一天顾家能为他所用。
“呈上来。”萧煜收回思绪。
檀木匣打开,墨香混着陈年纸页的霉味扑面而来,是前朝的孤本残页。他凝视着顾承安附上的文笺,少年清峻的笔迹间藏着世家特有的克制:"臣偶得此卷,知殿下心系农事,敢请寻机共研。"
萧煜一直掩饰着自己野心勃勃的权欲,表现得一心为民,关注民生,重视农桑,俨然一副未来仁君的样子,朝野上下夸赞之声不绝。
可永昭三年,陛下因在春耕祭典时丢了脸,恨透了一切农桑相关的事情。萧煜给自己立的心系农事的人设就有些不受陛下待见。
前几日,他在东宫读《禾谱》,陛下很快便得知此事,狠狠地斥责了他,命太傅烧了他珍藏的《禾谱》。
禁足令下,他连翻书的角度都逃不过监视,更遑论与外臣议事。而顾承安作为太子舍人,随着这次风波也清闲下来,不能随意入宫找他。身为储君,哪怕他羽翼未丰,尚是雏鸟,可帝王的猜忌已经如影随形。
顾承安视萧煜为友,理解太子的如履薄冰,虽不能相见,还特意寻来着前朝农书孤本来宽慰萧煜。
萧煜拿起那孤本残页,暖意混着复杂的心绪漫上心口。他不由得又想起父皇和郭静,父皇用郭静这把刀来制衡世家,如今他也想将顾承安煅成新刃。
顾府禁闭室的窗棂漏着细风。
巳时刚过,阿武来复命,“主子,东西已经送到东宫。”
“嗯,西市那个小姑娘说什么了吗。”顾承安趴在床上翻着剑谱。
"乌雀巷老桐树底下..."阿武喉结滚动,"我没见着什么穿枣红夹袄的小姑娘,倒是在树洞里发现了这个。"
顾承安接过卷起的草纸打开,草纸边角卷着毛边,看着像是从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旧账册上撕下的。
顾承安捏着草纸的指尖微微发颤,闷声笑了出来,肩头随着笑意轻轻抖动,却又因为笑容牵动了背后的伤口,让他憋笑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最后一连串的开怀大笑传了出来,惹得守在门外的老仆隔着门贴耳去听。
阿武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往日里他虽然不羁,好歹端着世家公子的清贵,此刻却毫不注意形象,就像是从没吃过灶糖偷拿灶糖被烫到指尖的小孩子。
阿武瞅着草纸,挠了挠头:"这都画的什么乱起八遭的?笑成这样。"
歪扭的炭笔字间夹着笨拙的图画:左边画了个带穗子的草编袋,旁边写着 "穗" 字,右边画了只朝西的箭头,箭头下歪歪扭扭写着 "事"" 急 ""走"。然后是一个正正方方的"日" 字,旁边画了个向后弯的箭头,接着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最后画了两个小人儿,一个举着麦穗朝西,一个举着麦穗朝东,脚尖画着相交的斜线。末尾还画了个笑脸,眼睛处点着两点,像极了阿穗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神。
顾承安指着草纸左边,“这个草编袋就是她,她想说,她有急事要走去西边。”
顾承安的手指指向草纸上的圆圈,“这是缘份,说的是日后有缘。”
"你再瞧最后这俩小人,这'再见'画得,倒像是要踩着斜线跑起来去追人。"顾承安眉眼弯弯的看着那草纸上的笑脸。
“她想告诉我,她有急事去了西边,我们日后有缘再见。”顾承安小心翼翼将草纸折好,与那包着种子的蜀锦放在一起收到了盒子里。
此刻的阿穗,正在书铺折春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