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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朝阳》 景朝自启帝 ...

  •   景朝自启帝开国,至今已过去了178年,国朝传了九位帝王。门阀氏族始于前朝,存在的时间比景朝的存在时间都要长,根基深重。门阀氏族与皇室既相互倚重,又暗中角力,在权力的博弈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先帝庸碌,晚年尤其多疑,嫉恨先太子贤名。先太子萧明稷正宫嫡出,先帝刚登基就封其为太子,自小作为国朝继承人培养,自束发之年起就参与国事,监国十几年,本是景朝的贤明储君。
      景朝171年,江北十二州大旱,先太子力主开皇仓赈灾,却被许宰辅扣上"邀买民心"的罪名,先帝借题发挥打压先太子。先太子的拥趸中有人鸣不平,进一步惹怒了先帝,先帝命人搜查东宫。因在马厩中搜出十几件盔甲和兵器,被许家联合王家诬陷先太子谋逆,其余门阀世家作壁上观。
      景朝172年,先帝借“谋逆案”诛杀先太子属官及心腹,冤案无数,同年十一月,先太子病逝诏狱。
      景朝173年,先帝暴毙,三皇子萧梁惠联合许党发动"霜月政变"登基,号永昭。

      初一的月亮弯弯,初春的夜晚还带着没有散去的寒霜,朝阳长公主坐在窗前抚摸着兄长留下的笔记,那卷边的书页,仿佛还带着先太子手指的温度。指腹摩挲到某处凹凸,不用细看,她也知道那是兄长反复描绘的“景”字。

      自小,兄长就喜欢给她讲国朝历史,每每讲到启帝开国;明德帝压制门阀,唯才是举,重视武将造就了盛世承平,周边国家无不俯首称臣;他温和的眼睛都会迸发出热烈的光。但讲到桓帝荒怠时光,懒怠朝政,门阀专权,国朝衰落,他会惋惜不已;说到未来他眼睛里都是跃跃欲试的野心,这一切都在六年前戛然而止。但他想要的未来却一直指引着朝阳。
      案头铜漏滴答作响,漏壶上刻着 "永昭",当今永昭帝萧梁惠母亲是掖庭出身,身世为先帝所不喜,自小不学无术,因某年千秋节送的生辰礼冒犯了先帝,被先帝踢到驯马监养马,本是无缘朝纲的。先皇授意许宰辅打压先太子,先太子意外早逝,国朝后继无人。先帝暴毙后,许宰辅扶持三皇子萧梁惠登基。
      如今的朝堂,皇帝虽坐拥天下,可诸多政令的推行,往往要仰仗五大门阀的支持。其中,许家一门在朝堂的影响力更是登峰造极。许宰辅历经两代皇帝的更迭,始终稳坐宰辅之位,权倾朝野。如今许家女封后,六部尚书已有四位姓许,连负责京城治安的玄甲卫大将军都是许宰辅的儿子。怕是萧梁惠有个万一,这景朝姓萧还是姓许都不一定了。为此,朝阳费尽心力把先太子旧部陈户推到了羽林军副统领的位置,羽林军的职责是保护皇帝和护卫皇宫。

      作为先帝唯一的女儿,三千宠爱集一身,年幼时先帝就把颍川郡赐给朝阳长公主做食邑。可笑的是,永昭帝继位后,许党牢牢把控住了颍川郡,这几年颍川郡报上来的粮食数量连年暴跌。她敏锐地察觉到许家一家独大的严峻态势,一直暗中收拢先太子的势力残部,其中既有不甘被门阀压迫的寒门士子,也有部分门阀旁支。

      烛芯爆出个灯花,朝阳看向跳动的火焰,想起去年跟永昭帝关于颍川的争执,内心血气翻涌。
      先帝在位时,许宰辅的大儿子许应是颍川郡守,他私扣颍川治河银桑三十万两,导致堤坝年久失修。永昭四年,许应早已调回京城,时任颍川郡守张志是许宰辅门下,去年夏天暴雨成灾,张志非但不赈灾,反而下令开闸淹毁良田。
      去年霜降前几日,她到御书房去见萧梁惠,听见萧梁惠在哼儿时驯马监学的俚曲,她挥开试图阻拦的太监,将沾泥的布帛拍在案上“陛下可识得此物?”里面包的是朝阳长公主去城外接济流民时拿到的观音土饼。
      “朝阳啊,你又来扫兴...”永昭帝萧梁惠斜眼乜了朝阳一眼,继续去看许皇后送的《仙人骑鹤图》。
      “三哥,许钊曾经私吞赈灾银,父皇都知道!颍川明明是我的封地,颍川决堤的消息,我现在才知道,许钊为袒护门生隐瞒,二皇兄临终前...”
      不等朝阳把话说完,永昭帝挥手把桌案上的布帛拍掉。“够了!你当朕是傻子不成?当年若不是许家,朕还在驯马监铲马粪!”
      朝阳逼近御案,“陛下可知,永昭元年,你继位时,一夜间拔地起的祥瑞银碑,是许家挪用了治河银铸造的!”
      永昭帝瞳孔骤缩,“朝阳!朕继位乃是天命,继位大典上,上天赐福祥瑞!你当朕不知,朕爱重你,你的心却都偏向了你那好二哥,萧梁稷病死狱中,你一直忌恨许家,干涉朝政,诬陷栋梁,这全都是萧梁稷教你的把戏!”

      一阵风吹进屋来,烛火在风中摇曳,朝阳长舒一口气,合上了旧笔记。她未施粉黛,眉间浅浅的竖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朝阳把卷边的旧笔记放在塌桌上,榻桌上还有一本新册。新册上有深浅不一的墨迹,其中有一新字,毛笔字迹似乎刚干。每纳一名朝臣,朝阳便会在这新册上添一“景”字,长公主党日益壮大,总有一天能扳倒许党,还国朝太平。
      兄长说过,'景'字要写得四平八稳,这新添的墨痕就是这么板板正正四平八稳。

      侍女云岫进入室内,轻声道“殿下,夜深了,歇了吧。” 云岫打断了朝阳的沉思。
      “掌灯。” 朝阳站起来,坐到了桌前,砚台里的松烟墨泛着冷香,桌案上摊开着一份折子。
      拿过陆明远去年写的《流民安置十策》,想到陆明远,她眉间竖纹隐了一瞬。欲收直木,先固其根。
      这份折子上的字迹横划必带三分硬劲,竖钩总要多挑半寸,仿佛每一笔都在跟宣纸较劲,真是字如其人。陆明远校勘《水经注》时,将许氏别业统统圈作 "蝗穴",性格当真是刚硬。
      明德帝时期开始实行科举制度选官,可惜寒门弟子出头实在是有限,一百个进士里有一个寒门都很难得。陆明远此人寒门出身,才华横溢,长相更是相貌堂堂,在殿试上因 "貌比潘安" 被皇帝破格点为状元,一入朝就被任命为“中书舍人”。
      此刻却早被一撸到底,现在在崇文院做一个小小的校书郎,满腹的才华和抱负无处施展。

      永昭四年夏,颍川决堤,三日后早朝,许党却报上了颍川郡守写的《颍川丰年贺表》。到了秋天,颍川饥荒和流民的消息才传到京城,写了颍川实况的折子早在两个多月前就被拦在内阁,冒死上折子的县令早已不知去向。
      御史台的王大人是先太子旧部,递了《饥民食土录》给朝阳长公主。朝阳长公主进宫,却被永昭帝申斥干涉朝政、诬陷栋梁。
      陆明远在朝堂上硬刚许党,舌战群儒。许宰辅的侄子、户部侍郎许明轩讥讽他:"中书舍人这五品黄堂官服,倒是衬得你这寒门子弟眼高于顶了,竟管起地方民生了?不如去崇文院乖乖抄书,省得在朝堂上闹笑话。" 殿内重臣皆笑。
      "《水经注》载颍川 '十年七涝 ',先帝起,就拨了三十万两治河银,今岁决堤,许府别院却毫发无损。" 他展开颍川郡的舆图,许氏别院被红笔圈成 ‘蝗穴’,"此等 '丰年 ',怕是拿灾民的血肉堆出来的!"
      永昭帝的眉头皱成川字,最终颍川郡守张志被下诏狱,许皇后虽被皇帝冷落了几日,但陆明远的舆图最终还是被皇帝掷入了炭盆,不久陆明远就被贬成校书郎。

      陆明远出身寒门,不是说他家境贫寒,而是家族根基浅薄。陆明远的祖父是个木匠,他的父亲从一届渔民一路奋斗到海商,家资颇丰。他自幼聪慧,小小年纪显出神童之相,父亲便倾心培养。幼时他曾拜在世家名士门下,却不知什么原因,被名士赶出师门。若不是他幼时实在出挑,早早便过了童子试,又有神童之名,先是被先太子关注,后直接被永昭帝点名参加科举,怕是早被世家打压不知所踪了。
      陆明远常去城外接济流民。性格刚直忠君爱国,是真正的直臣,眼里不容半粒沙,心里却装着整个华夏。他多次拒绝朝阳长公主的示好,朝阳长公主百般智计,帮他化解过几次许党的刁难,直到在西城门外救济流民时,他“偶遇”了朝阳长公主,才终于慢慢向长公主靠拢。

      "殿下,王大人送过来一份急报。" 云岫呈上浸过黄柏水的密报,纸页泛着苦香。
      朝阳打开那密报,密报内容是:
      二月二十八日,北郊百年古树倒塌,树下竟有石碑,石碑上刻着祭天祷文,那祷文写着“荧惑守心、牝鸡司晨、槐木引雷、天谴将至”。这两天还有市井流传 '天罚降灾,唯杀流民可免' 的童谣。
      朝阳长公主皱眉深思。

      今日早朝许党奏报,三月七日清明春祭日,北郊天坛举行 “禳灾大典”,永昭帝同意了。
      长公主的狼毫在 "牝鸡司晨" 四字上顿住,墨汁晕开成不规则的圆,"把去年夏天以来的舆情密报都拿来。"
      她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忽然想起先帝时期,许宰辅与先帝笑谈 "长公主封地颍川,连麦穗都比别处弯些",当时只当是调侃。颍川是她的食邑,更是长公主党重要的粮源。
      密报堆叠如小山,侍女剪了十数次灯芯,朝阳长公主翻过一页页的纸张,这些碎片信息渐渐拼成了一个环。

      第一步、荧惑守心
      永昭四年夏(去年夏天),颍川暴雨成灾,钦天监测出“荧惑守心”的不祥之兆。许党趁机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称民间流传百年前明德帝遭遇同天象时曾留下 “荧惑守心当杀星” 的训诫。陛下得位不正,对天象很是忌讳,听了这话更是惶恐。恐怕那时起许党的阴毒计谋就借着这所谓的“明德帝祖训”开始了。
      颍川大暴雨,百姓颗粒无收,颍川郡守非但不赈灾,反而下令开闸借颍川洪灾制造流民潮,这洪灾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第二步、牝鸡司晨
      当流民潮已成规模,朝野上下怨声载道,时机成熟,许党便在二月二十八日伪造古树倒塌出现神谕石碑。他们在石碑上伪造祭天祷文的神谕,次日便煞有介事地把石碑抬进皇宫,传播流言将灾祸归咎于朝阳长公主"牝鸡司晨",这是要借天象神罚之名来打压她的势力。
      第三步、槐木引雷、天谴将至,天罚降灾,唯杀流民可免
      从碑文中的“槐木引雷、天谴将至”来看,许党应该还有其他伪装天谴的阴毒后招。近几日谣传的流言“天罚降灾,唯杀流民可免”,就是他们蛊惑皇帝在三月七日举行“禳灾大典”的依据。把流民当做人牲,以 "天罚祭天" 之名屠戮流民,这样一来既省了赈济钱粮,又除了“牝鸡司晨” 之患。好恶毒的计谋!

      许党竟早在一年前就布下了连环计,最终目的既斩断长公主党的粮根,又借天罚神权清洗异己,同时将赈灾粮中饱私囊。第一步和第二步他们已经实现了,现在应该已经进行到了第三步。

      "好个借天灾之名行屠民之实的毒计。" 长公主把手里的折子重重放到桌案上,指尖划过 "天罚降灾" 的童谣。

      她提起狼毫,在喜鹊登枝图的留白处写下 "祭天祷文欺天,饥荒伪作天罚;伪明德圣批乱君前,春祭天坛以民祭天",然后将画浸进黄柏水盆。

      “连夜把这幅画送到城东拐子李巷,交给陆明远。告诉他,到崇文院去找明德先圣关于荧惑守心的批语。”

      忽有流萤飞入楼阙撞上青铜朱雀灯,碎光溅开来,给这黑暗的夜带来了瞬间的绚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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