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朋友》 马蹄声在青 ...

  •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哒哒”的敲出细碎的节拍,顾承安牵着汗血马在乌雀巷来回打转时,阿穗已经爬到树上藏着。

      听见马蹄声,她脊背绷紧如弓弦,却在看清来人后放松下来,不是玄甲卫的巡查队,是今晨那个腰佩腾霄纹剑的锦衣少年。

      顾承安第三次经过榆树下时,终于瞥见枣红夹袄的衣角闪过。

      “吁 ——” 他勒住缰绳,故意将马鞭甩得噼啪响,“今晨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姑娘,你躲树杈上做什么?莫不是要跟我捉迷藏?”
      阿穗踩着树疤跳下来,枣红夹袄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她眼睛溜圆,鼻尖沾着点灰:“谁跟你捉迷藏...”她看见顾承安手中的碎布,声音不由得软下来,“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顾承安清晨遇见她时,她满脸是灰,这会儿沾满泥灰的脸已经清洗干净,鼻尖却新蹭了点浮灰。她的头发有些枯黄,散落下来的碎发落在削瘦的肩头上;柳叶眉浅淡稀疏,或许是太过清瘦,颧骨处带着点薄红的棱角,挺直的鼻梁下唇瓣有些苍白。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眼睛,她的眼睛大而有神,眼尾微微上扬,明亮清澈的眼睛还透露着一股倔强,就像北疆荒原上的野草,风雪怎么吹都不会倒。

      顾承安生于贵胄朱门,长于脂粉丛中,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美人。这张素净的脸没有任何地方称得上是漂亮,可这双倔强的眼睛,很合他的脾性。顾承安今年12岁,他虽不及弱冠,但凭着家族的恩荫已经得了个太子舍人的虚职,少年还未长成,他对异性起了懵懂的好奇心而不自知。

      “今早你跑太快,我来还你被扯破的袖子。”顾承安递过那片灰布条。
      听见这话,阿穗也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蜀锦帕子,帕子上还沾着点糖渍,“顾公子的帕子,也物归原主。”她看见帕子上晕开的糖渍,虽有些不好意思却大大方方的道,“我本想找机会洗净了再还你的,你别嫌弃。”

      顾承安挠了挠头,汗血马忽然打了个响鼻,他又掏出一个草编穗儿给阿穗看,“李管事和林叔在豆腐巷书铺,他们在找你,跟我走吧。”
      这是阿穗给李管事的编的,怎么会在他手上。阿穗感到又意外又好奇,耐住性子跟上了他。

      汗血马在乌雀巷口不耐烦地刨蹄,阿穗沉默又镇静,顾承安不由得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他站在马边,单手撑着马鞍,另一只手冲阿穗晃着马镫:“小矮子,你够得着吗?

      阿穗踮起脚,眼神如利箭射向顾承安,“谁说我够不着!”她揪住马鬃,刚要抬腿,却被汗血马甩尾扫到肩头,她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到顾承安怀里。

      阿穗站定后,想了一想,再次稳稳抓住马鬃,踩着树干翻身爬到马背上,动作虽不标准,却带着野路子的利落,草编袋里的种子随着颠簸沙沙作响,像在为她喝彩。

      顾承安笑了,“哎呀!你种子撒了!”

      草编袋的绳结不知何时松开,紫色种子骨碌碌滚向石板缝。

      好不容易才爬上马的阿穗噌一下就跳了下来。她慌忙蹲下身捡,顾承安也蹲下,他的玉佩磕在地上:“我说你这袋子该换了,比绣娘的绣花绷子还松。”

      阿穗心疼地把种子捡起来,生怕漏了任何一颗,数了数七颗,一颗没少,她小心翼翼的往袋里塞。

      太阳爬到了天正中,顾承安起身:“上马!”他拽住阿穗的手腕,往马鞍上一托,却忘了她的草编袋还挂在肘弯,“哗啦 ——” 种子又落在马镫上。

      “顾!承!安!” 阿穗趴在马背上,气鼓鼓地回头,却看见顾承安捡了种子,手忙脚乱地往她袋里塞,发冠歪了也顾不上扶。

      “七颗!七颗!一颗也没少。”顾承安憋着笑安抚阿穗。

      阿穗脸都气歪了“你还笑,笑什么笑!再笑我的种子都被你抖完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 顾承安憋笑憋得肩膀直颤,装好种子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从袖中摸出根红绳,“把袋子系紧些,省的丢了你的宝贝。”

      “不用,谢谢。”只见阿穗手速飞快的调整草编袋,不一会儿那储物袋变得更加密封了。

      阿穗的拒绝让顾承安有些不舒服,“草绳易断。”他拿着红绳,不等阿穗拒绝,径自绕着她攥紧的草编袋口绕了三圈。“这是大师开过光的平安绳,红绳系袋子岂不更能保护你的宝贝。”

      阿穗顿住,觉得顾承安太霸道,但这绳结系法,和父亲扎粮袋的系法是一样的,于是就抿着唇没再拒绝。不同人系东西的方法一样再正常不过了,只是阿穗受创伤太深,贪恋发洪水前的过往罢了。

      这是阿穗第一次骑马,她紧张的抓紧了马鞍。

      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处的旧疤,却让她的眼睛更加亮如星子:“咱们去豆腐巷的话得从西角门那绕一下,今早我看见玄甲卫在东角门那抓流民,他们的马蹄铁都是新打的,印子深三寸。”

      马背轻轻颠簸,顾承安摸出身上最后一块蜜芝酥柰花,“周穗,我们算朋友了吧,给你,这回不许推辞了啊。”
      朋友?看着顾承安掌心那颗价值一金的糖块,阿穗不由得想起惨死的家人和伙伴,想起权贵把漂亮女童当狗拴着做成“活井盆”,想起贪官马粪里的金箔,她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可那清贵少年却满脸笑意的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喏,早晨那颗我知道你给了别人,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向后转头,看到那皮肤白嫩、光彩照人带着善意的脸庞,阿穗满脸纠结,这家伙早晨帮了她和王婆婆不说,现在还带她去找林叔,他的眼睛里看着不像藏着什么坏心眼的样子,难道他是真的想跟自己做朋友?
      顾承安看到阿穗左右为难的神色,“一颗糖而已,我只是想跟朋友分享好吃的。”他把糖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块塞进阿穗手里:“诺,咱俩分着吃,很甜的。”

      这句话一瞬间把阿穗拉回了周家村。

      初夏的夜里蝉声鸣鸣,阿穗正在院子里收白日里晾晒的桑叶,院墙上传来布谷鸟的叫声,阿穗抬头去望。
      “穗穗,穗穗。”虎子哥哥趴在她家墙头压着嗓子喊她。
      虎子爬上家里那棵老桐树,踩着桐树瘤,利落的翻到了院子里,他跃下时扬起一阵桐花香。
      桐树皮在他汗津津的胸前划出红痕,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护的严严实实的油纸包,阿穗能嗅到焦糖香。“我刚从县里回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阿穗急得直跺脚,新纳的布鞋上沾着草屑:"你快走!我爹要瞧见,非得要拿笤帚抽你..."
      可那小子献宝般的打开油纸包,把散发着热气的糖油饼递到她眼前,"尝尝嘛,王麻子铺子现炉的,我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
      “我不要,你快点走!”阿穗急的上手推搡他。
      看阿穗怎么都不要,虎子哥哥便把糖饼掰成两半,他的眼睛亮的像星星,那里面满满的都装了她,“诺,咱俩分着吃,很甜的。”
      父亲听到了院子里的声响,抄起屋门口的扁担冲过来就往虎子身上抽去:“你个虎崽子,我穗儿才十岁,你就来扒墙头。”
      虎子哥哥手里的两半油饼应声坠地,落在泥地上裹满了泥浆。
      “叔,我就来送个吃食。”他在院子里逃窜着,跟猴子一样蹿上磨盘。惊的老母鸡乱扑腾,还有几只扑棱着去啄食糖饼,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
      母亲提着裙摆出屋,虚拦着丈夫,“虎子快回罢,别再有下回啦”。
      弟弟禾儿扒着堂屋的门,探出个圆脑袋咯咯笑。

      阿穗控制住了想要喷涌而出的眼泪,喉咙吞咽了下,似是被顾承安塞过来的半颗糖给蛊惑了,她吃掉了原本很抗拒的这半颗糖。嗯,是很甜的。

      阿穗收拾好心情,主动转回身伸出手扶正了顾承安歪掉的发冠,两人相视而笑。
      “顾承安,你读书是不是很好?”面对这个意外相识的贵胄同龄人,阿穗想,交个朋友也挺好。“你能教我读书吗?”
      “你先学会上马再说吧。” 顾承安故意晃了晃马鞍,惹得阿穗强撑着攥紧了马鞍。
      顾承安以为自己的恶作剧没有得逞,有些不爽。“明日辰时三刻,我在乌雀巷桐树下等你,带你去跑马,你去不去。”
      “好啊。”阿穗应道。

      顾承安的汗血马停在书铺门前,顾承安刚扶着阿穗下马,书铺木门便 “吱呀” 裂开条缝,哑巴刘打开了铺门。阿穗还未站稳,屋里便传来陶罐相撞的脆响,李管事的山羊胡率先探出门口,“丫头!快进来。”
      顾承安与阿穗进入书铺。

      “丫头!” 林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粗糙的手掌在阿穗肩头虚悬着,“西市酒铺的小顺说你混在泔水车里进城,可把我们急坏了...”

      阿穗蹦跳着走到李管事和林叔中间,草编袋里的种子沙沙作响。顾承安望着她的背影,觉得书铺里的霉味都消散了。
      三人见面,互诉进京以来的经历,聊了好一会儿。

      顾承安走到书架旁开始认真选书,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淘一本农书,没想到能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和人。
      顾承安翻了好几本也没挑到合心意的,幸而少女清脆欢快的声音不时的响起,抚平了他的焦躁。

      哑巴刘看着小少年挑不出想要的书,进内室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招呼顾承安过来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阿穗也好奇的凑了过来。

      顾承安打开木盒,里面是半本《农胜之书》,这是前朝传下的孤本残页。顾承安看向哑巴刘“你这里果然藏着孤本。”
      阿穗趴在柜台边,望着木盒里的书眼睛发亮。

      顾承安拿出荷包,哑巴刘却按住了他的手腕,把木盒盖了起来。
      “小公子,这是前朝覆灭后,农学大家农胜之流于世间的半本《农胜之书》,里面记载了稼穑奇技。”李管事拿起木盒,“若公子对我们商队的事情保密,这个可赠予小公子。”
      “我以顾家家族荣誉起誓,绝不会泄露商队之事。”顾承安郑重道。

      夕阳如同一团渐渐熄灭的火焰,将豆腐巷染成了暖橙色。汗血马的蹄声消失在巷尾。

      哑巴刘轻手轻脚地将书铺的木门紧闭,插上门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随后,他点亮了油灯,“噗” 的一声,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略显昏暗的书铺。

      林叔从内室捧出个古朴的陶罐,罐口飘着淡淡米香,李管事去拿了四副碗筷过来,“好孩子,这几天东躲西藏的,都没好好吃饭吧。”
      阿穗鼻子一酸,她望着面前的人,眼眶开始发热,眼前的场景模糊起来。在这昏黄的油灯光晕中,她仿佛回到了周家村,一家人围坐在破旧却温暖的桌子旁吃饭。

      此刻,策马回府的顾承安,还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