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门阀》 时间倒回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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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两个时辰前，暮色来袭，顾承安的汗血马踏着最后一道余晖掠过府门。墨绿锦袍的下摆沾满了西市的泥星子，剑穗上也满是脏污。他没注意到门房盯着他靴底的泥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穿过九曲回廊，迎面碰上了堂弟顾承明。“兄长，你可算回来了。”他凑近时袖中飘出沉水香，：“听说昨日你在演武场与人争执，大伯今日辰时就去了我们院子，不知跟我爹说了什么，大伯很生气，你当心些。”
顾家掌家人是顾承安的父亲顾正德，他任职左仆射。许宰辅是当朝辅佐皇帝的最高官员，宰辅之下分左、右仆射，协助宰辅处理内阁事宜。
顾正德的弟弟顾正贤是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典章，为人沉稳谨慎，素以持重守礼闻名。也因此，顾家子弟虽身处骄奢世族之中，却被家族礼仪约束，鲜少沾染恶习，反倒因清贵自持在京中博了不少好名声。
顾家与许家、王家、钟家、周家并称五大门阀世家，这些家族传承久远，势力盘根错节。自王朝初立，五大门阀便凭借雄厚根基，牢牢把控着朝堂关键要职与地方诸多事务，形成了对皇权的压制。许宰辅历经两代帝王，稳坐宰辅之位，许家一门权势最为显赫。
顾承安的顾就是门阀顾家的顾。他的姑母本是顾家嫡脉掌珠，身份尊贵至极。姑母顾黛及笄那年在栖云寺抄经，回程路上遇到了流寇劫道。姑父郭静当时还是驯马监的从九品小吏，竟敢单枪匹马追贼百里，救回了姑母。为全顾家清誉，祖父要将姑母送往清凉庵永绝后患。姑父知道后跪求先太子亲书婚贴，求娶了姑母。父亲一直视这桩婚事为奇耻大辱，说顾家百年清贵，竟被个马夫用救命之恩捆成了姻亲，看姑父百般不顺眼。
顾黛生了郭长宁之后，伤了根基，留在京城顾家将养身体。那时顾承安三岁，他生性调皮捣蛋，经常被父亲处罚。顾黛的院落就成了他的桃花源，那院子里堆满了姑父寄来的战利品，大狼骨、黑熊皮、射死敌将的断箭簇、被俘敌将的宝刀。顾承安最爱骑着姑父的旧箭囊，学姑父骑马，手里甩着空箭袋满院子疯跑。
顾承安四岁时，姑母带着长宁北上寻夫。自那时起，姑父每年进京述职就成了顾承安一年里最期待的日子。姑父会教他沙场功夫，还会带他和长宁去市井玩耍、到田间去捉蚂蚱。
永昭元年秋狩，顾承安八岁，太子的马发狂失控，他看着那匹马直直的对着自己眉心撞来。千钧一发之际，也是姑父如神兵一样徒手攥住两匹马的嚼环，掼倒了两匹惊马，救下了他和太子。
父亲总斥他天生反骨，一心要将他规训成名士权臣，而顾承安更偏爱姑父对他本性的纵容。
昨日在演武场，庶弟顾承业嘲笑姑父是 “马夫出身”，他一时没忍住打了那厮一顿，那时他确实说了，“征战沙场的将军岂不比迂腐的士子强上百倍”。这话要是传到父亲耳中，那确实是碰了他的逆鳞。
顾承安心怀忐忑的朝正院走去。阿武正抱着顶水瓮从角门退下，一脸凝重的朝他摇了摇头，管家把他引到了书房。
“跪下！”
檀香味混着墨汁的苦气扑面而来。书案上鎏金镇纸压着半卷顾家族谱，新抄的 “克己复礼” 四个大字还在渗墨。
顾承安脊背绷直着跪下，青砖缝里渗出的潮气漫过膝盖。父亲书房的青砖，亮光光的，能照见人影。
父亲手拿戒尺，他腰间象征顾家嫡脉的九旒玉组佩，随着走动发出冷硬的响。
“听闻你近日常与演武场的武师傅厮混，还放言‘欲效姑父为将’？”
顾承安沉默不语。
“解开。” 父亲用戒尺敲了敲他腰间的腾霄纹佩剑，“你将来是要进内阁捧笏板的，学武是为了让你强身健体，不是让你学武夫耍枪弄棒！”
顾承安护住佩剑，没有放手。
父亲的戒尺 “啪” 地甩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锦袍立刻绽开裂口。
“好啊，你这腰板倒是挺得比祭祖演礼时都直。”父亲气的手抖，“很好，明日便随你二叔去鸿胪寺习仪，若再让我看到你这衣冠不洁的样子，你就去祠堂抄经，抄到手腕再也握不动弓箭为止。”
“不行，我明日与朋友有约。”顾承安攥紧配剑。
父亲把戒尺扔到书案上，那戒尺重重的落在 “君子不器” 四个字上。
“朋友？什么朋友？你到西市厮混一整日，来往的是什么三教九流。”父亲强硬的去拽他腰间腾霄纹佩剑，“何时学会‘君子慎独’，何时再碰剑！”
“不。”顾承安跪着后退半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清楚得可怕。“这是姑父送我的。”
父亲的瞳孔骤缩。他护着佩剑的动作让父亲彻底暴怒：“反了你！”父亲吼向仆人，“来人啊，把他给我拖出去，我要打断他的腿。”
戒棍落下的声响惊飞了檐角的麻雀。
第一棍落在脊背上，趴在黄花梨长凳上的顾承安喉间溢出半声闷哼，下唇瞬间被咬出齿印。第二棍打到腰眼，他攥紧的指节掐进掌心，听见自己中衣撕裂的轻响。第三棍、第四棍...
冷汗顺着额角滴下来，父亲玄色衣摆上的九旒玉佩，正随着挥棍的动作剧烈晃动，玉珠相撞的脆响，竟与戒棍破空声诡异地合着节拍。数到第二十三棍时，顾承安的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却又因用力忍住声而泛起薄红。
“够了！” 母亲的尖叫声传来，第二十四棍被母亲阻止了，“顾正德，你好狠的心啊，承安还这么小，你难道要打死他吗？”
“儿啊，你快给你父亲认个错。”母亲颤抖的手抚过顾承安的脸颊，“快说你错了...”
“慈母多败儿，还不都是你纵的。”父亲满脸怒容，甩袖离开。
禁闭的房间里，顾承安趴在床上，背部已经上了伤药，包扎好了。
“承安，” 母亲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帛，“顾家历经两朝，传家四百年，靠的就是中立不站队，族老不希望你亲近太子。你父亲前日在族老会上，为让你继续做太子舍人，他那么骄傲的人竟为了你给三位叔祖低了头。”
她指尖抚过他眉骨上的擦伤，腕上的碧玉镯子碰到他的脸颊，凉凉的。“当年你姑母的婚事，让顾家在士族圈里抬不起头。顾家四百年清誉，再经不起旁支说嫡脉教出个武夫。顾家的长孙，更不该让父亲蒙羞，让母亲担心。”
顾承安没说话。姑父曾对他说过，真正的将军不会让家人为自己的甲胄擦血。此刻母亲的温言细语，比父亲打的那二十三棍更让他难受。
夜深人静，两名仆人拿着戒棍守在顾承安被关禁闭的卧房外面。
阿武缩在阴影里，谨慎的四处看了看，快速溜到卧房门口。两名仆人立即交叉棍棒堵住了阿武。
“小哥通融通融，” 他压低声音，一只手递出个油纸包给年轻点的仆人，“桂花糖蒸酥酪，‘聚福楼’的点心，老贵了。”
另一只手塞银锭子，老仆的手指刚触到银锭，阿武又补上句：“公子受罚之前，还惦记着您给他讲的前朝将军故事还没讲完呢……”
木门 “吱呀” 裂开条缝，烛火映出老仆松动的门牙：“半个时辰，别让管事撞见。”
顾承安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疼，听见阿武的脚步声，头也不抬：“你今天顶了多久的水瓮？”
阿武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扁瓷瓶，瓶塞打开，药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上好的金疮药，上次姑太太给你送的，我一直收着呢。”
“知道了。” 顾承安接过药瓶，眼神掠过阿武手上的红痕。
烛光中，剑架上腾霄剑的鎏金剑鞘泛着暖光。
“把剑…… 给父亲送去吧。” 他的声音闷在喉间，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阿武眼睛骤然睁大，他看见公子盯着剑的眼神空空的，想起昨日在演武场，他挥着这把剑刺中靶心时，眼里亮得像淬火的星子。
阿武没动，房间里沉默在弥漫。
“阿武，你先把床下的木盒子帮我拿出来。”顾承安转了一个话题，“打开它。”
阿武打开木盒子，发现里面是发黄的残书，还有一张蜀锦帕子。
“明日你去趟东宫，把这个交给太子……” 他忽然住口，盯着阿武掀开蜀锦手帕的动作，手帕里有一颗圆滚滚的紫色种子，是周穗的宝贝。
他抬起身去拿那块手帕，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龇着牙又趴了回去。
“还有，明日辰时三刻，你去西市乌雀巷桐树底下等一位穿枣红夹袄的小姑娘。”顾承安伸手拿起了裹着种子的手帕，“就说……，就说我被拴住了腿，跑不了马了。”
他顿了顿，“但她若想找我，就在桐树上挂根红线，我自会去豆腐巷的老地方候着。”
顾承安想到那个家破人亡，经历悲惨，镇定好学，把种子当宝贝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腾霄剑。
直到阿武上完药，顾承安都没再提过送剑的事情。
阿武离开时，听见顾承安又哼起了北疆的战歌，调子跑得厉害，得，看来这顿戒棒又白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门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