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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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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霜死了,你接替了她的位置,自然也要依模像样学着她每日做的事。
何立对下边人管得严,每日晚间各个领事都要去他那儿汇报今日事宜,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说来。这是你头一回进他的屋子,屋内昏昏暗暗,他就坐在黑沉木桌前,手执狼毫,全神贯注地写些什么。
屋内仅有的一盏昏暗光亮便是桌边放着照明的那只灯笼,何立似乎不喜欢光。
你来到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他只是看了你一眼,便低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
“大人……”你终是忍不住,出声唤他。
何立自案前抬头,淡淡瞥你一眼:“嗯?”
“小人今日初当领事,不知该秉奏些什么。”
他没什么情绪的勾起唇角,垂眸蘸了蘸墨水,握着狼毫的手指干净而修长,白皙而润泽,一瞧便是文人的手。他语调明明是温和的,但出口的话却又给你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之感:
“没什么事啊……”他顿了一下,才接道:“那就多站一会儿,过会儿再走。”
你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什么,垂首应下:“是。”
屋内静悄悄的,你只能听见何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自己浅浅的呼吸,你就那么看着他坐在那处理公务,细致地观察他每一下动作,举手投足尽显矜贵。
站得久了,你的两腿开始发酸,脚底板也有些疼痛,但你的注意力却被他吸引了去,一时间出了神,忽略了身上的那点不适。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何立放下笔,仔细收整了桌面,他对每个东西放置的位置都有严格要求,笔、砚、纸都被摆放的恰到好处,没有哪个是歪了的,这些他做的极为顺手,很快便弄好。
手上没了东西,他这才抬头看向你,目光在你身上逡巡,眸中多了些耐人寻味,四下灯光昏暗,你无法看清他长睫下眼中的神色,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何立起身,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水墨折扇,抻了抻胳膊,绕过书桌向你走来。
“累了吗?”
你默了一瞬,两条腿已经僵硬酸麻得快没有知觉了,却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何立冷哼一声,眸中多了几分戏谑,他用折扇抵住你右肩下的地方,轻轻敲打两下: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姐,又不像那些下人,怎会不累?”他眼尾更弯了些,俯身靠在你耳边,声音低哑:“你觉得呢?姜沅。”
听到这久违的两个字,你呼吸骤然一紧,难以置信地偏头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睛,手指不自觉攥住自己的衣角,将头埋下,装作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哦?”他左眉微挑,这一声缓慢绵长,他抬腿绕着你走动,边走边说:“两月前建康府知府姜昭因贪污受贿以及草菅人命被派去的监察御史孙虎上报给了朝廷,朝廷经过半月的查证,坐实其罪名,即刻查抄了姜府,将姜府百余人收监听候发落。”
他微皱眉,似在思索,右手拿着折扇轻轻敲自己的左掌心,目光时不时掠过你:
“这事出来后,武义淳就在本官耳边叨叨过,你猜他说了什么?”他尾音上扬,一步步勾着她步入自己设下的圈套。
“小人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武义淳说啊,这可真是个新鲜事儿,查抄姜府那日,姜府后院起了火,这火还是姜夫人放的,烧的屋子竟还是自己女儿的闺房,那火大啊,根本来不及扑救,等到小厮和侍卫们灭了火,姜家嫡女的闺房早已成了一堆废墟,侍卫们在里面扒到一具焦黑的尸首,烧得看不清模样了,最后清点姜府上下人口时,确定了那就是姜氏长女姜沅的尸首。”
你的额上渗出了点点汗珠,他的每一个字都好似在挖你的心,将你带回到那宛如炼狱的场景之中,好似有团烈火在灼烧着你,刺透你的皮,烧焦你的魂。
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身子在小幅度颤抖,而这些以及你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被何立收入眼底。
“哎,你觉得奇怪不奇怪,”何立故作不知,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你乌黑蓬松的发顶,随后低下头,贴在你的耳廓处:“这世上……怎有母亲舍得烧死自己女儿的?”
你的目光闪闪烁烁,自己守了这么久的秘密被人轻松道出,自己所遭受的那些被人像玩笑一样嚼在口齿之间,这人……得多可怕啊……
“大人是何时知道的?”虽然你极力在隐忍了,可声音还是带了明显的颤意。
何立这回没有说话,他直起身,绕了半圈来到你面前,蓦然对上你赤红含泪的眼眶,微微愣了下,随后轻柔地抬手拭去你眼尾未掉的泪珠:“刚刚。”
欸?
你茫然不解地抬起头看他,心里像是有一层白雾,愈发不懂他了。
何立眉眼一弯,揉了揉你的头:“傻孩子,你爹娘拼死给你找出的生路,你就这么容易让人给套出来了?”
“可你知道我的名字,难不成方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在诓我,诱我说出这话?”
他笑而不语,微弯的眼角说明了一切。
你恍然醒悟,官府查了多日都查不到你出逃的迹象,而何立整日忙于宰相府内事物,就算他怀疑你的身份,再派人去查,这短短几日也不见得能查出什么,更何况,那件事已过去一个多月,当初送你出逃的马夫也在你安全后毒发身亡,而你也是在那时才明白,向来对你百依百顺的爹娘在外是有多心狠手辣。
为了不给你留下后患,提前找好了替身,代替你烧死在屋内,又给送你出逃的马夫下了毒,算好日子让他毒发身亡。
“你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你的那枚银镯,镯子内环刻了个姜字。”
“世上姓姜的人何其多。”
何立深深看你一眼:“你这些天来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你是怕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地方口音引人怀疑吧?可惜啊,说了这么久的地方话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
他促狭地看着你,将手轻轻放在你的脸上,指腹在你面上光洁的肌肤上细细摩挲:“江南的女子素来白净。”仅须臾,他的手便落下,随后另一只手拿着折扇挑起你的手。
“那时在路边捡到你,你拿起本官的诡刃时,本官就注意到了,多好看的一双手啊,哪是平民女子该有的。”他收回折扇,笑道:“本官可没查过你,你这人啊,心思可全写脸上了,看似内敛顺从,实则是个心急乖戾的主儿,冲动,遇到事儿不过脑子,最是好掌控。”
你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全身冰到了极点,明明只是这么几件微乎其微的小事,而他却能一点不落的全都注意到,并由此推测出你的身份,逼你说出真相。
这个人啊,城府太深。
何立敲了敲她的头:“夜深了,回去罢,本官这儿可没地儿留你。”
你眨眨眼,脑子发懵:“就……这样?”
“不然呢?”
“大人不该是将我送到官府吗?”
何立笑了,像是听到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我送你去那儿作甚?领功?哈哈,本官可瞧不上那点功劳,再者,”他的笑沉寂下来,多了分深意:“姜府嫡女姜沅早死在了大火之中,这可是官府坐实了的,你不过是我这儿一小小婢女阿苏,与姜府有何干系?”
你愣怔地望着他,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替你瞒下这些,你张了张口,见他又催你离去,才躬下身,郑重道谢:
“多谢大人照拂。”
“行了,回去罢。”
“是。”
可就走你刚要走时,两条麻木酸痛的腿一时无法支撑你退后的动作,身子脱力向后栽去,眼见就要倒在地上,突兀一只胳膊扶上你的后腰将你捞了回来,你扑进一个温热的怀中,胳膊下意识环住身前人的腰。
你紧紧抱住何立,还有些惊魂不定。
何立的腰很细,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是偏瘦的,他身上有好闻的檀木香,淡淡的包裹住你,蓦然,你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脸颊一热,在听到他一声轻笑后才反应过来,迅速松开了手,退后几步,不敢再抬头看他,怕他发现你早已熟透了的脸。
“多谢大人。”
“无事,退下吧。”
“是。”
你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却突然被叫住了。
“慢着。”
你转身问道:“大人可还有……”
话未说完,你的手上便被塞了一只小巧的白瓷瓶,你看着这个东西,不解道:“这是……”
“金疮药,晚上回去好好给自己的手上上药。”
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你心里渐渐发芽,久违地让你感到温暖,你想要道谢,就见何立不知何时早进了里屋,你隔着帘账见到那抹朦胧的身影正在松开身上的衣物,刚凉下来的脸又烧了起来,慌忙回句:“小人告退。”就匆匆出去了。
何立侧眸,看到你张皇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