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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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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带你回来之后便不再管你,你几乎都没见过他几面。
那时你求他收下你,缘由有二,一则是为了活命,给自己求个容身之所;二则是为了保命。
你从前见过何立,他常伴于当朝宰相身侧,清风和煦的外表下是一颗奸诈狠厉的心,他喜欢不动声色点地拿捏别人的命,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好似没什么事能将他难住,如果有,那便了当除去。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所有人都知道,你自然也不例外,故而你深刻清楚自己遇见了他,便活不长了,更何况你还破了他的诡刃,他怎会容许你还存活于世?要想活命,只能顺意留在他身边,待在他眼皮底下,将自己放于他的掌控之中,置之死地而后生。
何立很忙,每日早出晚归,你只能远远地看他几眼,近不了他的身。
你在刚到这里的那一日就被这里的下人提醒了,他们让你多个心眼,警惕点儿,切莫惹着了这位大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们提醒你时,满眼的好奇,毕竟你是何立从外头带回来的第一个女子,院里的仆役都在猜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但起初他们显然是想错了,谄媚地巴结你,抢你手上的活儿,围在你身边夸赞,可在你入府几日后,他们的态度就冷了下来,甚至有些仆役开始故意给你使绊子。
“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呢,不过是个和我们一样下贱的仆役。”有个自你入府就看不惯你的婢女这般讽刺,她走上前恶劣地踢翻了你手边刚浣洗干净的衣物,灰麻的料子,都是府上下人的。
春日返寒,这两日格外的冷,你的手被冻地红肿起来,从前养尊处优的纤纤素手也长了一层粗糙的茧子,无一不提醒你,今时不同往日,你不再是主子而是奴仆。
你攥紧拳,眼眶之中氤氲出水雾,瞪着那蓄意找事的婢女,你认识她,她叫翠霜,算是这别院丫头们的领事,位份比你大,所有仆役的活儿都是她来安排。
这若是放在从前,怎会有人敢这般待你?不待她动手,你的巴掌就扇过去了,可现在不行,你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尤其是何立,他这人心思缜密,府上大小事他都会留心,今个你打了回去,不一会儿何立便要见你,他这种人太过危险,你不敢靠近,更不愿靠近。
你惜命,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因为这是你爹娘拿命换来的,他们送你走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阿沅,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贱骨头,瞪什么瞪?!”翠霜怒骂,上前两步,狠狠推了你一把,将你推到地上。
一声脆响,一只银镯从你怀里滚落。
银镯成色极好,上刻有祥云纹路,眼尖的一瞧便知是个好货。
翠霜目光一亮,抢先你一步捡起了那只银镯,贪婪地放在眼前打量:“没想到你这儿还私藏了这么好的东西。”
你登时起身,挥手要抢回来:“还给我!”这一声十分响亮,夹杂着你连日来的怒气。
“还给你?你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跟我抢,这东西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了,你说这是你的,有谁看见了吗?”
你气地面红耳赤,垂落在身侧的掌心收紧。
那是娘走前给你唯一一件物什,是你宁愿乞讨也不愿典当换钱的贵重之物,你看着面前那人丑恶的嘴脸,胸口上下起伏,目眦欲裂。
翠霜不愿再同你纠缠,转身欲走,可她腿刚迈出一步就被迅速扑上来的你摁到了地上,你拉拽她的头发,凶狠地从她手里抢夺银镯,一拳拳毫不留情地捶下去,每一下都带着你这几日被打压的怨气。
翠霜似是想不到你这般瘦弱的身子竟会有这般大的力气,一时失手便被你狠狠压制住,只余凄厉的哭喊、求救,鲜血从她的口鼻溢出,沾满了你的掌心,溅到你的脸上。
手底下的人渐渐平静下来,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没了呼吸,而你也渐渐冷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好似过于安静了……
“哎——”这一声拖得很长,慵惰而撩人。
你心脏猛地一紧,从翠霜身上下来,颤颤巍巍地看过去——
院子门口有一青衫的男子斜倚在那,手中执一折扇,眉眼一挑,笑言:“身手不错。”
他这般评价,目光紧锁在你身上,丝毫没分给地上奄奄一息的人,半晌后,他向你走来,站立在你身前,垂首端详你如受惊兔子的模样,忽地拿起折扇敲了下你的脑袋,下手很轻。
“有趣,本官就这么吓人吗?你方才那副凶相哪儿去了?”
你嘴唇紧抿,下意识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
何立目光低垂,望向你那只攥着银镯的满是血污的手。
你感受到他的目光,将头埋得极低,本能地将手背到身后,却被他及时用折扇抵住小臂,制止了你接下来的动作。
“我看看。”
你微微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他要看的是你的那只银镯,便警惕起来,反手将那镯子包拢于掌心。
何立哑然失笑,又用扇子点了点你的额:“放心,本官不要你的。”
被人看穿了想法,你脸上不由一热,仔细一想,他可是这宰相身边的人,怎会和那些仆役一样看得上你这只银镯?遂放下心,小心将银镯递给了他。
何立从你手上接过,指尖触到你冰凉红肿粗砺的手指,额心微皱,目光停留一瞬随后移开开始打量这只银镯。
他眉头愈发紧锁,你心觉不妙,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等到他将银镯再度重归你手中时,你的心也没松下,因为他还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你,像是想问什么却迟迟不肯开口。
“大人……可是有话要说?”你问。
“唔,”他颔首,弯腰和你平视:“本官就是在想……”他的目光流连在你面上,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你的脸上,身上淡淡的檀香萦绕包裹着你,无声撩动你的心弦。
何立接道:“为何区区一个银镯就能让你在这宰相府上斗殴杀人?你可知……这是死罪?”
随这一声落下,他温润的眸子便冷了下去,眼底划过一丝戾气。
你的指骨攥得接近泛白,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想要杀我?”
何立没有说话,在近处同你目光交锋,片刻后,他蓦然一笑,打破了周围空气结上的冰霜:“打打杀杀的多不好,本官今日心情好,留你一命。”
你松下半口气,想起地上躺着的人,心里有些歉疚,方才一时冲动,脑子一热便动手打了人,就在你这么想着,地上的人手脚动了动。
翠霜抬眼看向你,复又将目光移向你旁边的何立,回光返照般哭喊着爬到何立面前,拉住他的衣角,控诉道:“大人啊……此女在府上行凶,你可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啧,可怜啊……”何立眉头微皱,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默默从腰边抽出那把诡刃,蹲下身将手放在翠霜的发顶,微微一笑:“这样,我们玩个游戏,这诡刃上的红蓝玛瑙你任选一个,刀尖锁住便能杀人,刀尖缩回便无恙,你若还活着,我便为你做主,如何?”
翠霜的瞳孔骤然间紧缩,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颊上的血污被眼泪晕开,微咸的泪痕滑过那些伤口,面上是撕裂般的疼痛,但此刻她却无暇他顾,只一动不动盯视面前那把来取她命的诡刃,在她印象中,无人能从这把刃下生还。
但有一回她见到了何立用这把利刃杀人,那人选的是蓝色玛瑙,他死了。
何立见她迟迟不开口,眉宇间露出几分不耐,他转而注意到边上的你,玩笑道:“要不你来替她选一个?”
闻言,你不解地看向他。
这个方才还温和笑言“打打杀杀多不好”的人,下一刻就显露出他嗜血可怕的一面,当真是阴晴不定。
翠霜慌了,她怎敢让你替她选?!她当即回道:“红的,我选红的!”
“选好了?”何立淡淡问了一句,眼底划过一丝轻蔑的嘲讽。
“嗯!”翠霜极为肯定,甚至面上浮现侥幸地喜色。
可下一瞬,“唰”的一声,冰冷的刃尖毫不留情地刺进她的喉咙,她眼尾的那点喜色落下,痛苦地闷哼一声,鲜血自口中涌出,她睁着眼倒在地上,不明白为何她选的红色还会被杀?
“为……为什么?”
你不忍直视,将头扭过去,心中不由想到,那一日若非是你摸出这短刃上的机关妙处,只怕你也会像她这样死去。
“呵……”
何立凉凉一笑,将诡刃收回鞘中,向你走来,他站在你的身后,比你要高一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日后她的位子便由你来顶替。”
你有些意外,想问为什么却又止了口,回:“是。”
何立长腿一迈,向院外走去,他站在门前,出声吩咐:“来人,把她抬下去,烧了。”
“是!”
你转身看去,只见到何立姣美的背影,宽肩窄腰,一身绿衫,一把折扇,满身的文人之气却因衣服上那些血渍而徒增了些邪魅,狭窄的巷子,高大的石墙,遮住了所有光亮,只余灰暗阴影铺盖在他身上,他独行其中,孤凉而无畏。
他会怕吗?你这般想到。
院外走进来几人,他们利落地将翠霜的尸首抬走,你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去,注意到院外站了不少人,都是这院子里的仆从,他们见到你纷纷低下头,眼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惧畏。
你垂眸将手心被攥热的银镯放进怀中,深吸一口气,深深地无力感压迫着你,你走进黑暗之中,扶着冰冷的墙面走了许久,渐渐觉得自己要被这些墙压地呼吸不过来。
“好像……再也走不了了呢……”你苦涩一笑,摇摇头,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今日的翠霜或许就是日后的她,何立这是在杀鸡儆猴,警告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