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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戌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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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天色晦暗,沈夫人的贴身侍女柔彤正提着羊角灯走近正屋,却见房内传来夫人的声音。
沈氏夫妇似闻外人逼近,霎眼间噤声,柔彤阖眸屏息,唇角轻颤,知晓房内所言定是招惹祸事的大事,不宜久留,于是掩面仓皇逃离。
途径长廊时,洁儿便瞧见了柔彤,连唤了几声。柔彤一时晃神,竟未听得洁儿的呼唤。直至对方连拍数次,她痛极出声,方才回过神来。“彤儿,你为何这副模样?”洁儿笑不可支,“莫非见到活阎王了?”
“无事。无事。”柔彤思虑良久,终是将方才听见之事如实相告。洁儿听罢,眉头紧锁,随即辞别柔彤,疾行至沈卿言的闺房。
柔彤见洁儿远去的背影,长吁一口气,因念及小姐平日里待自己不薄,这才斗胆相告,但心下还是发慌。她哪知这是夫人故意为之,将她叫来,便是让女儿早做打算。
“小姐,小姐,不好了。”沈卿言正提笔写字,一听洁儿的呼唤,略一怔然,随即落笔,向来人望去。
洁儿进房时一个趔趄,险些摔下身去,随后四处张望,将房门关上,气喘吁吁地到沈卿言一旁低语道:“小姐,您要嫁的好似并非三殿下,而是四殿下。”
言及四殿下,洁儿怒不可遏:“这四殿下,全京何人不知,留恋勾栏中人,风流得很。您嫁至他府上,怕是永无安宁之日。”
沈卿言到底是熟读诗书的,古往今来女子命运皆是如此,半点不由人,哪怕成亲前便知夫君非良人,亦做不了自己的主。可不试又怎知宿命不可改?沈卿言决定勉力一试。她凝息静气,缓缓开口,“明日咱们便去翊王府。”
洁儿道,“咱们要去寻三殿下?但女子不便抛头露面,再者街上耳目众多,传出去恐误了小姐名声。”沈卿言打眼色,低语道:“乔装打扮去。”
次日,沈卿言不施半点脂粉,身着男装,便与洁儿一道去往翊王府。府门两旁立着的两具石狮子,仿佛正凝视着沈氏主仆二人。卿言与洁儿相视良久,而后洁儿瞧见自己与小姐颤颤巍巍的手,缓缓道:“小姐,洁儿害怕。”沈卿言抬手拍了拍洁儿,“别怕,咱们进去罢。”
洁儿走上前去求王府中人向三殿下传话,“沈公子前来有要事相商。”
王府内,三殿下正执笔作画,因昨夜发梦,梦见皇姐又至王府,二人好似回到了从前那般。醒来后,他便提笔画出皇姐生前的模样。谁知,总是差点,可差的是何物,他苦思无果。正思索间,便见来人传话,门外有人求见。他重复了一遍,“姓沈?”随即命人传唤沈氏入府。
沈卿言绕过垂花门,沿着碎石小径穿过插屏,不多时,便来至迎宾堂。抬眼间,瞧见匾额上写着三个字“逸辉堂”,顺着她的目光,一男子立于左侧,闭目执笔。只见那人身着一袭玄色缎面长衫,墨发半束着,头戴玉环金冠,腰间系着玛瑙金纹带,风度翩翩,宛若一块上等的美玉。
三殿下开了口,随后放下笔,“进。”他举目望向门外的公子,身材瘦小,肤白如脂,实不似男儿模样。他嘴角轻扯了下,“公子所求何事?”
沈卿言这才缓缓走进来,见三殿下如此痛快,她望了望身侧的下人,直言:“三殿下,能否屏退左右?”
三殿下心下了然,想必不是小事一桩,便允了沈氏的请求,“退下。”
侍从退下,掩上房门,三殿下行至沈卿言面前,仔细瞧了瞧,越发觉得这是一张女儿家的面孔。沈卿言被他瞧得颇不自在,怔了怔,倏地面色泛红,侧身避让,轻咳出声,“殿下,殿下,在下……在下……”
请您御前请旨赐婚,寥寥几字,怎奈她就是开不了这个口。自古以来,女儿家上门求亲少之又少,自己既非女皇,又非权倾天下的受宠公主,传出去,平白惹了外人笑话。
三殿下见眼前人的神情骤变,顿觉有趣得紧,饶有兴致地待其启唇。沈卿言陡然改口,“古往今来,帝王之家从来不容二虎。殿下久驻边疆,朝中势力虎视眈眈,还望殿下早做打算。殿下心知肚明,这些年无奈避走塞外,究竟是何人谋划。当今圣上的宠妃,四殿下之母兰妃,为了儿子对殿下赶尽杀绝,不正是唯恐殿下与他争权么?”
三殿下听此一言,面上霎时冷峻如霜,伸出手触及沈氏脖颈,周身散出一股杀意,双手紧了紧,沈卿言顿觉呼吸一窒,抿唇轻抖,艰涩启唇,“殿下饶命。在下不过肺腑之言,实非有意与殿下为敌。殿下在明,京城有多少人在暗,难道……难道……”
沈卿言见三殿下手下力气少了两分,鼓足勇气道:“难道殿下不想查明丹阳公主薨逝的真相么?”尚未待沈卿言继续开口,一双冰凉的大掌便覆在了她的唇上,沈卿言立时慌张了几分,心想着男女授受不亲。
三殿下凑近她的耳边,低语道,“父皇早就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皇姐,你这是不要命了!”良久,她都未曾答话。
三殿下正思索自己是否言重了,吓到眼前的小姑娘,将头一偏,却见她飞快摆动的睫翼,面露赧颜。他继而感受到掌下的温热,明了自己方才唐突,这才敛起僭越之举,往后退了半步。
“在下知丹阳公主是殿下的至亲,您一定很想替她讨回公道罢?”
三殿下缓缓道,“你今日前来,怕不是只为了此事罢?说出你真正的目的。”
心想这三殿下聪明人一位,沈卿言舒眉展眼,“殿下离京数载,全京已遍布四殿下、二殿下乃至其余人等的眼线,这京城哪还有您的立足之地呢?”
三殿下笑了笑:“笑话!照你这么说,本王不过就是草包一个了?”
沈卿言道:“您当然不是。但如今您手握重兵,即使一时得蒙圣宠,可日后难保圣上不会疑您拥兵自重,危及皇权。”
三殿下沉吟不语,心想这沈氏有备而来,必不是等闲之辈,需除之而后快。
沈卿言知晓自己不可继续多言,便急着告退,只是一抬眸便与三殿下的目光相撞,遂望着他怔愣良久。二人相视无言,三殿下对其疑心不减,待其出招,而沈卿言却是忧心终身大事。半晌,她摘下帽子,青丝散落,露出真实样貌,莞尔一笑,鼓足勇气开口:“殿下,可愿娶我?”
三殿下怔然,心想着这女子好生勇猛,竟向男子求亲,闻所未闻,遂轻咳出声:“婚姻大事皆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姑娘不好这般作为罢?”
沈卿言原是故意为之,不如此,恐怕未走出此屋,便已被暗杀。虽与原先计划有异,但亦不失为另一自救法门。
三殿下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沈卿言。”沈卿言答完,料想今日三殿下并不会给出答复,于是开始整理衣帽,恢复男儿样貌,便欲退下。忽而抬眸望见一旁的美人图,“此画少了一支凤钗。”言毕,行礼请辞。三殿下依她所言添了一支凤钗,正是点睛之笔。
出了王府,洁儿问她:“小姐,您怎么样了?”沈卿言笑了笑:“尽人事,听天命。”洁儿挠头,“小姐,那这事成了?”沈卿言笑了笑,默然不语。
康轼望着沈氏主仆离去的背影,转而回府,缓缓道:“殿下,这沈氏主仆究竟是何人?”三殿下道:“沈卿言,还是一位有脑子的。”康轼点点头,双眸一亮,道:“沈……沈卿言!小的想起来了,是那日宫宴之上献舞的,听闻要指婚给您的。”
“指婚?”既如此,今日为何又上门,真是奇怪得紧,三殿下道,“康轼,你去查查沈家搞什么花样。”
“是。”
沈卿言回府时,便见一众下人神情慌张,俱低下头来,一小厮更是行至阶处,险些摔倒在地。洁儿在沈卿言耳边轻语道,“小姐,他们这是怎么了?”沈卿言答道:“不知,且先进房罢。“
洁儿正颔首,眼里却瞥见柔彤紧着她们这处来,“小……小姐,您还是先去见见老爷罢。”
沈卿言点点头,“知道了。”
洁儿钳住沈卿言,“小姐,别去。”沈卿言轻拭洁儿眼角的泪珠,笑道,“不碍事的,我速去速回。”
沈卿言自小便饱读诗书,一言一行皆得体,颇得父母亲及叔伯婶娘们喜爱,惹得妹妹们好生嫉妒,便把气撒到洁儿的身上。
沈卿言不在之时,洁儿受辱也不吭一声,直至沈卿言无意中发现洁儿手上的伤,这才明了她的处境。此后,沈卿言假借勤习女红之由,不常出府,这才撞见妹妹们对洁儿打骂,她便以一己之躯挡着。
日子长了,妹妹们便愈加恨起沈卿言,有一日引着她离府,将其锁在一处小院,她哭喊着唤人搭救,直至三个时辰后,方才有人听见救了她。
回府后,她没同父母亲告状,只道是自己不慎摔伤,不认得路。洁儿甚感愧疚,这才对沈卿言的一切事情紧张得很。
柔彤唤着洁儿:“洁儿,洁儿。”洁儿回过神来,收起眼泪。柔彤拥着洁儿,接着开口,“洁儿,你莫要担心,夫人疼着小姐,定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洁儿望着远处沈卿言的背影,轻声道:“但愿如此。”
沈卿言踏进正厅拜见父母亲,其父沈邕开口:“卿儿,今日你去了何处?”
沈卿言答道:“女儿只是上街采办一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沈父拍案怒骂:“只是采办需要扮成男儿?你是去私会哪个男子?你要败坏我沈家的门楣吗?你可是未来的王妃,甚至是太子妃!”
沈卿言闻言跪倒在地:“父亲!慎言!”
沈父:“好,今日此事为父先不同你计较了。相爷差人来报,两月后便向圣上求旨赐婚,你好好准备,待两月后嫁给四殿下。”
沈卿言抬头,“四殿下?父亲,女儿不是要嫁给三殿下吗?”
沈父叹气,缓缓道:“相爷之女属意三殿下,我们沈家全府以后就收起攀附三殿下的心罢。”他见沈卿言怔愣良久,遂语气柔和了几分,安慰道:“卿儿,今生我们沈家与三殿下无缘,幸好你二人并无羁绊,如此亦好。”
沈卿言早就得知此事,可眼下听父亲亲口道出,还是无法接受。
沈父摆摆手,命沈卿言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