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冷淡 他含笑道: ...
-
神月宫,在江湖传言中总带着几分神秘色彩。
或因它屡次濒临式微却始终不倒;又或因那独特功法,据说极挑天赋与体质;再或是因其上一届掌权者,是当今世道最平易近人的九阶强者。
要知道,修炼到九阶,下一步便是破碎虚空。
无人不渴望长生。能走到这一步的,哪个不是埋首苦修、闭关深山?关得久了,性子多半古怪孤僻。
可偏偏就出了楼什君这一怪人。
十一年前,他二十二岁踏入九阶,惊艳武林。此后接掌神月宫,事务繁杂,又常沉迷诸多旁门兴趣,几乎无人见他认真修炼过。
可没人敢质疑他的实力。他出手极少,但每一次都令人心神俱灭。
总是游刃有余。
世人对他,常以“谦谦君子”“霁月清风”称颂。
但真正接触过他的,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林青算是侥幸窥见其真面目,活下来的少数存活者之一。
楼什君这人,林青多年总结四字形容:阴晴不定。
他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基本全无参考价值。揣测其意图,只能从最终决策中反推。
他擅长利用身边一切资源达成目的,几乎是冷心冷情、没心没肺的代言人。
不,也不全是。或许他还有一个在乎的,就是那跟情郎跑的圣女。
说实话,要不是确信梦里内容是真的,她一直持有怀疑态度,更倾向于楼什君另有所图才留人。这人实在太病了——几年相处,对圣女好是少数,大多数时候聚少离多,见面发难才是常态。
有时,姚枝受不了,或是懒得应付,索性让她易容顶替都没被认出来。
她能作为婢女意外习得门中核心功法,也正是因此机缘。
但既有梦为证,“圣君爱姚枝”已毋庸置疑。
来的路上,她设想过楼什君的反应。毕竟制造内乱、囚禁他、放走圣女的罪魁祸首是她。按以往了解,这家伙……多半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根据那本书描述,楼什君爱得深沉。
林青没体验过爱情的苦,但听说爱令人疯狂,能让人性情大变。她原本猜想,心爱女子跟人跑了,即便是楼什君也该有所变化。
可眼下看来,圣君还是那个圣君。
“喝茶吗?”男子切茶招呼的姿态优雅从容,举止间不似阶下囚,倒更像出身世家的公子。
林青入座,没有动那杯茶,只垂眼看了眼棋盘的局势,执起一枚黑子落下。
见状,楼什君微微莞尔,并不在意。
两人静静对弈数步,林青再次落子。楼什君盯着棋局片刻,颔首称赞:“势如潜锋,取险而不失先机。”
他含笑道:“倒也像我。”
林青闻言,微微抬头。从这语气里嗅出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前奏。
既然对方不装了,她也不必再执棋。
她问:“圣君近日可安?”
“日出日落,朝起暮息。”楼什君含笑,“宫主呢?”
“不太好。你的旧部很棘手,一部分已关进黑牢,还有些逃出了宫,正在设法营救你。”林青语气淡淡:“我在权衡如何处置他们,圣君可有什么提议?”
对付这类人,藏头露尾只会步入对方节奏,不如直截了当。
殿门敞开,意味对方有意言谈。
扰乱其局,掌控主动,将局势导入她所设之径,才有破绽可寻。
闻言,楼什君微微一笑,语气云淡风轻:“我自身难保,恐怕爱莫能助。”
“但我观宫主熟我行事风格,想来已心中有数。成局,不过早晚而已。”
林青点点头,“既如此,那便无须多言。”
她作势起身,对面男子却抿了口茶,语调不徐不疾:“我原以为,宫主会对‘九阶’感兴趣。神月功法不同于其他,晋升之法仅能由历代‘宫主’口口相传,藏于暗格。我原想提及,可惜一直未逢其时。”
这倒是真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执意求个‘名正言顺’。
林青面上不变,继续直言:“你想要什么?”
却听楼什君语气温润:“这算不得什么秘密。既你已承此位,我也无须再为它讳言。”
“我只求宫主答我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足够。”
他静静落座,披散的发丝在光下染上一层柔金,添了几分温和气质。他垂眸摆出一副顺从的姿态,分寸得当,姿态低却不显卑,倒让人心生几分好感。
即便身陷囹圄,也无一丝慌乱作态,反而从容有礼,仿佛在真心请教。
甚至轻声保证:“我不会乱问。”
可那是楼什君。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一定有其必要目的。
不过他向来言出必行。
林青权衡片刻,知这交易或许代价更大,但若无法晋升九阶,结局亦是死局。她重新坐回,身形微倾,指尖点案,唇边含笑:
“圣君请问。只要我知道的,定不隐瞒。”
“宫主放心,你只需答是,或否即可。”楼什君微微拂起衣袖,他内功暂失,于是收拾棋子都亲力亲为。
他的话倒是出乎意料,但少说少错,林青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似在思索,随即慢条斯理地问:“宫主应是自曜元三十年起,开始代替枝儿上课的吧?”
“是。”
“那么,今日,便止于此。”
楼什君得了答复后,便将暗格所在坦然告知,甚至亲自送林青至殿门。行动时衣摆下若隐若现的银光晃动,‘神器’束缚发出碰撞轻响。
林青很想问他,不怕自己拿到手后反悔?
可是在直望入那静水流深般的瞳眸后,男子含笑送她,话终究没说出口。无法否认,她早期的计谋与心术皆源于楼什君。
于是她有时,真的非常懂他。
这种懂,是建立在对他动机熟悉的基础上。
甚至不用多问,她就能从那神色中看出那绝对笃定的未尽之言——
‘你还会来找我的。’
只要一日未能九阶,就永远受限于人。
“宫主。”
林青挥手示意不必跟随,守卫温顺退下,她独自走入圣君起居室。这里她再熟悉不过,扮演圣女时曾多次被带来背诵功课。
楼什君的起居处与他外在表现出的喜好截然不同,干净得近乎简陋,几无多余陈设。
人去楼空,真连一丝人气都没留。
她按他所言,在桌边墙面处找到了那个暗格。途中保持警觉,防备可能存在的机关。但直至打开那密封的盒子,都无事发生。
仔细看了一遍,心里有底,林青想了想,又将盒子封好放回原位。
她扯了扯唇角。
怪不得楼什君说这不重要,确实不算。拿这个换她三个‘问题’,太值得了。
事关九阶进阶后短暂的后遗症,不是很严重……但确实需好好保密。
反倒是信纸中那段简史,更让林青惊讶一些,神月功法是由一种上古双修功法改编的。
这功法修炼至今,她越修越性.冷淡,说是无情道还差不多…居然还有这种来历。
林青思索间轻摩手腕,神情不变。今日一探,楼什君表现尚算安分,就连‘提问’都似乎安心的令人发指。但这家伙绝对没有安全一说,她那时刚走出小院,就重新布局,多添了些人手防备。
于神月宫圣君,怎样准备都不算少。
她没再过问,将全部心神投入宫中事务。
又过半月,宫中接连传出弟子策反之事,虽为小打小闹,却终归扰人心神。沿线追查,线索皆指向前宫主残余旧部。
在诸多心腹的建议中,林青最终采纳了支持者最多的一项。
宫主后院几处闲置居所,迎来了几位新人。
林青再次踏入凝香苑,用外面疯传越来越像样的流言蜚语来讲,她这回,是来“临幸”人的。
昔日神坛上的圣君,沦为以色侍人的禁脔。
对那些崇敬楼什君的旧部而言,怕是没有比这更具羞辱意味的事了。只怕正主还没发一言,他们就先忍不住跳脚。
哪怕这是一场明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