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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内乱 她确实囚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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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元三十五年。
酒楼人来人往,酒香四溢。说书先生声调昂扬,不带停歇:
“且说那年,神月宫宫主带回两名女子。一位是圣女姚枝,一位,是她的婢女林青。世人皆知,圣君楼什君原本只打算收圣女,是圣女一再恳求,才一并将那名低贱乞丐林青带回。谁知这一举,反倒惹下大祸。”
“林青此人,外表如莲,清冷不可攀;实则诡计多端,嫉妒成性。她妒圣女之名,觊觎圣君已久,这才闹出逼宫一事。”
“可圣君是什么人?当今天下武林巅峰,九阶强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岂是那般好对付的?”
说书先生正说得起劲,忽然被打断,略微不快,却见眼前一物什抛来。
他垫了垫,露出笑意,恭顺询问:“阁下刚出关不久吧?”
女子未应,只冷冷道:“快说。”
她这一言落地,台下宾客也纷纷附和,齐声催促。说书先生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我的猜测了。只是这话可不能当真,听听便罢,传得再多,也只当茶余饭后一笑。”
他顿了顿,压低声线:“传得最广、也最可信的一种说法是——圣君修炼出了岔子,被林青走了巧。林青狼子野心,这事儿,江湖上谁不知?”
“既然说到这,我也不妨多嘴几句。林青此女确实有几分能耐,年仅二十便修至八阶,谁不说一句天才?她何时修到此境,谁也说不准,只知道她当时血洗旧主,靠的正是这份实力镇压全局。”
“怕是那位圣女,也不如她了……只是如今下落不明,怕不是遭了毒手,红颜薄命。”
“哎呀,这也不好说。林青服侍圣女多年,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兴许另有隐情。”
“那为什么叛变?”
“我倒听说,前段时间圣女迷恋上了个正道小门派弟子,因此才起了冲突。”
“林青倾慕圣君的说法我倒不信,这几年也没什么风声。我反倒听说,林青为圣女几次差点送命。”
“难不成她是对圣女……”
自说书先生开口后,酒楼里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段旧事翻来覆去地猜测。这也难怪,神月宫如今风头正盛,首领更替之事自然惹人多话,何况还是那传说中的圣君。
于是,就连神月宫的远古旧闻,也一并被翻了出来。
“这些混账,胡言乱语些什么!”
“小槿。”少年被拦下,拦在他身前的,正是方才递银子的女子。二人皆是一身利落黑衣,女子温声道:“你我都知宫主是什么样的人,又何必为这些人口角动怒?”
她站在包厢里,漫不经心敲敲手中折扇:“何况,他收了我的东西,也快活不了几日了。”
“眼下正事,是尽快回去复命。”
神月宫的大乱平息不过十日,说到底根基未稳。作为林青心腹,他们五日前奉令追查前宫主余党。
只是不得不说,不愧是楼什君的部下,即便重伤仍设法逃脱了。书信回宫后,宫主并未让他们多找,只吩咐尽早回归。
宁小槿对宫主一向有着近乎偏执的崇敬,在酒楼歇脚时听见这般胡言乱语,简直一点就燃。
温如有些头疼地揉揉额角:“你别闹事,回头又带一身伤回去。”
追随林青三年,她听到那些话亦愤然,却更懂得分寸。那人是什么样的,她心知肚明。再无人能及林青聪慧果断,几乎事事料敌于先,步步皆在掌控。
有时她甚至怀疑,世上是否真有能难倒林青的事。
就连这次所谓的“叛变”——以林青那样百密无疏的性子,若真要起事,理应布得名正言顺、天衣无缝。
谁知,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宁小槿满腹愤懑:“他们懂什么,要不是那女人……”
“好了。”温如及时打断,“外头人杂眼多,小心隔墙有耳。这件事宫主令我们保密,回去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出了酒楼。快马加鞭奔离城中,历时两日赶回神月宫。迎接的下属接过缰绳,他们则快步直入主殿。
主殿中已有人在汇报。
“宫主,附属门派中,下五派皆已表态归顺,流花楼、忘尘谷两派态度暧昧,尚未明示,剩下三派……”他顿了顿,“闹得不小。其中飞霞阁于我宫年贡而言也算大头。”
“这么跳,怕是早有脱离之心。”他身侧一人冷哼,起身作礼:
“宫主,此派不妨交予我处理。我自会让他们开不了口。也该让他们想想,这些年是谁替他们清烂摊子。”
“李德长老…宫主这才刚登位,这样未免会不会太过强硬。”
“正因如此,更需快刀斩乱麻。”
“不可。”
“宁叙霖!你不要太过优柔寡断!”
两人言辞愈发激烈,争得难舍难分。殿上高位,桌面忽然发出一声轻响。毛笔晃于笔架,声响微不可察,殿下两人却如见狼虎,瞬间噤声,齐齐眼观鼻鼻观心,低头不语。
殿中无风,遮掩的帷幔却轻轻拂动。
“流花楼、忘尘谷两派,暂且不必理会。”居座于其上的人没有抬头,只淡淡开口:“李德。”
李德一凛,立刻挺胸出列:“属下在。”
“飞霞阁就交由你处理。门主活得太久了,是该换一个。但不急,先把这些人杀了。”林青没有什么情绪,淡淡吩咐。
一张纸自案上轻飘而下,落到李德面前。
李德领命。
宁叙霖眉头不动声色地微蹙了一下,却在下一刻听到自己的名字。他额角沁出薄汗,连忙行礼:“宫主。”
“叙霖长老,你应也清楚,这场宫变并非我所愿。”林青声音平缓,“我知你素来不喜血腥,然今日若不出手,我便陷入被动。此事牵涉甚广,关系到数门性命,我不得不精心筹算。”
宁叙霖羞愧低头:“是……”
林青没有再多言,语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你暂时负责安置余党。愿归顺者,待遇照旧。若执意离去,废我派功法,便可离开。”
几项命令接连下达,不动声色间,已步步铺陈。
很快,轮到宁小槿与温如。
情况他们已用密信汇报过,此时不过是略作复述,补充得更详尽些。
林青耐心听完,便道:“你们也辛苦了,去歇着吧。”
温如顺从应声,正准备带人离去。谁知,宁小槿这小子不知哪来勇气,忽然出声:“宫主,属下有一事想禀。”
你想说什么,宫主如今这么忙,这时汇报?!温如猛地使眼色。
可惜宁小槿没收到信号,他也有些忐忑,得到首肯后,咬咬牙还是将之前所听的传言总结告知,并道:
“宫主,他们如今这么说您。不妨让属下找机会澄清,特别还是…还是宫主您,压根不好色!”
最后几句几乎结巴地说出口。
温如:“……”
她简直没脸看。
所幸宫主并未动怒,似乎早已习惯了宁小槿的直来直去。或许也是故意纵着他,毕竟这小子运气好,是宫主年幼时亲手捡回来的。
温如边羡慕,边神游地想,你家宫主确实不好色。
但…也并不怎么在乎这方面的名节。
果不其然,她听到那道冷淡的嗓音轻轻道:“不用管。”
是吧。温如露出‘我就知道’的微笑。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僵在面上。听到对方顿了下,若有所思地追加一句:“这么说,是时候去见见那位‘前宫主’了。”
自那日将人关押,林青忙碌半月,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最初的计划中,她是准备杀了楼什君,以绝后患。但神月功法的利与弊恰恰在此。修至九阶后,功法自带一道可防致命一击的护命神功。
除非同为九阶强者,否则就算以神器封锁其修为,也无法真正致其死命。
如今她虽已修至八阶,世间罕有敌手,但这一步之差仍如隔天地。她伤不了楼什君,楼什君修为尽失,也暂时动不得她。
原本她是想修炼至九阶后再一鼓作气。
林青一向自信。无论心智、天赋,她都自认不输于人。这些年来,她悄无声息地潜伏、收拢部属。这神月宫虽还有大半不是她的人,但她和‘子镜’有关系,这是位极具人气的长老。
他是原本反叛的那一个。只是还未等动手被她以反叛之名杀了,她借势上位。
那家伙的声望,大半是她刻意营造。她早就打算借其名义架空门派,再顺势掌控其势力。
只是没想到,率先等待的会是圣女的叛逃。
姚枝和一个相处不到两个月的男子私奔了。
这打乱了她的计划,再不反抗,她就得被楼什君亲手千刀万剐、剥皮抽筋泄愤致死。林青不想沦落到那个地步,她在姚枝叛变那日,趁楼什君心神动摇的瞬间,偷袭了个猝不及防。
这些年她从未暴露过实力,她等的不是这一刻。原本应更完美些。可惜,来不及了。
她不想重蹈梦中的那一幕。
无法反抗,任人施为。
事已至此,她暂以神器封住楼什君的修为,风险仍在;前宫主余党未清,宫主之位坐得不稳,四处狼虎环伺;圣女还和人私奔了,指不定哪天恋爱脑上头,带着男人回来大义灭亲。好像哪条路最终都是死局,林青倒反而更加冷静。
至少,她活过了这个角色原定命运,不是吗?
女子起身,乌发如绸,披散在身后,更衬得她清冷若雪。她一袭白衣,佩剑而立,因职位所需所着皆非凡品,裁剪考究,华贵矜丽。
她眉眼如画,宛若初绽白莲,肌肤冷白,透着一种极致的冷。
猝然与林青目光相触,宁小槿脸颊骤红,匆忙低头。
温如也立即行礼,道:“宫主。”
“你们不用跟来。”
林青遣退两人,也没带任何随从,独自朝凝香苑方向走去。那是她封锁楼什君修为后,属下所选的关押之地。
不是黑牢,那里势力她还未彻查。
关押之地是她最早掌控的、隶属于后院的居所。这片区域曾被设为宫主“侍居”之用。只是楼什君没有内眷,这处偏殿又离主殿最近,因宠爱圣女,便将她安置于此。偌大后院,仅供一人所有。
托这份福,林青昔年以婢女身份也曾住在这里,得以布置势力。
能在几乎贴着人眼皮的地盘下动手脚,她确实一向胆肥。
兜兜转转,传闻竟也并非空穴来风。
她确实囚禁了,那位传说中的“圣君”。
穿梭过片片花丛,竹林青翠欲滴,小溪潺潺作响,水声清脆。
敞开的殿门间,一缕阳光斜斜落下,划出柔和弧度。察觉她的气息,暗处的暗卫齐齐现身,低头行礼。
林青踏入殿中。
铁质银白锁链横贯整个大殿,这件神器能限定特定范围,而此刻,正将整座殿宇封锁其中。
她一眼望见楼什君。
衣摆曳地,修长如竹的手指拾起一枚白子。
背着光,他垂着眼,侧脸愈显清隽,那睫毛长而浓,投下淡淡阴影。软而翘的薄唇,即使无意识,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来了?”
棋子轻落,他正与自己对弈。
只是如今,来了外人。他抬首,漆黑的眼底微深,似清澈无波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他温和道:“来下盘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