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理》如问绿

3、都杀了 新一届

　　新一届册封仪式如期举行，没有神器异动，没有天文异象，一切如常。
　　祈宁不会亲自为每一个新入门的弟子诵经，她只会为他们之中最出挑的那个这么做，至于剩下的都由我代劳。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那个冬天，甘应时初来乍到的那个冬天，殿外的雪落在他的头顶，肩膀，他就这样静静站着，等我为他佩上族门玉牌。
　　是的，甘应时并不是那一批新弟子中考核最出色的那个。他明明实力非凡，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考核中他没能取得第一名。
　　直到我为最后一个弟子戴上玉牌，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我的甘应时突然消失不见。
　　一转眼他便到了大殿正中。
　　他没说话，一把剑直插地面中心，大殿顷刻间开始粉碎倾倒。
　　真正的灾难来临的时候，迅猛，剧烈，猝不及防。
　　随后我看到了甘应时真正的力量，不是仙族也不是妖族，而是仙妖融合的力量。
　　仙妖两力本是相斥，他却可以相融。
　　祈宁表现得意外平淡，好像她早预料到了一般，很快开始进行对甘应时的反击。
　　那个时候我真正明白，甘应时与我不是一路人。
　　所以我选择和祈宁站在一起，哪怕族类相异，我却宁愿选择祈宁。
　　甘应时轻轻抬手，歪头摸了摸他的耳坠。从他开始杀人的那一刻就一直沉默着，直到现在才说出他沉默许久的第一句话。
　　“李行刃，你怎么会和仙族站在一起?”
　　他眯了眯眼，“你还要用仙力?”
　　“用仙力……你这么弱会死吧?”
　　我突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我，求生本能，迫使我不得不调动妖力。
　　妖气再也瞒不住了，不过将死，也无需再瞒。
　　师门哗然，我早料到。
　　祈宁将我护在身后，只是一句，
　　“李行刃是仙是妖，都是我祈宁的徒弟。”
　　其实算上演了感人肺腑的戏码，师门听到这句话并不再对我多说什么，我知道其实只是因为此刻他们需要我的力量，除祈宁以外，我不相信他们一点不在乎仙妖之分。
　　而且此时此刻，是说遗言的时刻，他们更无心管顾我的身份。
　　但仙门的态度却好像激怒了甘应时，他冷笑。
　　“仙族不是最恨我们妖了吗?”
　　这场大战，说是大战，其实更趋向于甘应时沉默的单方面倾灭。
　　鼎峰时期的祈宁或有一战之力，但我知道这千年来祈宁精心浇筑师门，守着祈安一缕残魂，已经消耗了太多。
　　这个世界里，残魂最难守，覆去最难收。
　　甘应时杀了所有人，所有在这里的仙族，包括想要加入师门的仙族，甚至潜在的，有可能成为仙族的所有。
　　他特地挑在这一天，有新生力量注入的一天。
　　我没有护住祈宁，我没能力守她的残魂。
　　我是这场屠杀里唯一的活口。
　　我终于知道我为何胆寒，为何总觉得有无形的眼光粘在我身上，知道为什么每次触碰的冰凉的手，都让我酥麻。
　　不是心动，是畏惧。
　　或者杂了丝毫爱的，憎恨。
　　整个大殿都是血，好像被血重新修葺了一遍，尸山血海大抵就是这样，甘应时鲜少真的出手近战，很多人甚至只是站在那里，没反应过来就被波及死了。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我怎么会还恶趣味地觉得连去死都要分是不是死在最厉害的人手上这一秩序。
　　总之大殿全是血，猩红的场面，好像我的眼睛只能容下、看见这一种颜色。
　　都是新鲜的红色。
　　还有另一种颜色，甘应时白衣飘飘向我走来。
　　讽刺的是，他的腰上还系着我当年给他的玉牌。
　　“你看，这个是干净的。”
　　我单膝扶着殿上的椅子大口吐血，他就蹲下来牵起我的手摸玉牌。
　　“这个也是。”
　　他把我的手带着往上，一路摸到他的耳坠。
　　刚刚没注意，我现在才发现，他从白色耳坠变成了一枚新的，红色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当年的法器，送给妖族小孩的法器。
　　“终于发现了吗?”
　　“是你亲手救的我。”
　　他又拖着我的手强行放在他的脸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长大了吧?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被气到猛吐一口血，滴滴答答，尽数吐到他的衣摆。
　　他伸手蘸了蘸我的血就往那只我被拉住的手上抹，舌头轻轻舔了一口。
　　“原来是这个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你会经常闻到的，李行刃。”
　　他就这样冲我笑，又笑得像以前那样那么单纯又纯粹，好像导致这一切恶果的人不是他。
　　看到这种笑容，我满腔怒意无处发泄，又不得不控制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既然他没有杀我，原因是什么？是想折磨我取乐，还是我仍具有用处。
　　又或许是情感还是别的什么，我不在乎了。
　　我收回扶椅子的手，用尽所有力气转而攥住他的领口，把全身的重量压在甘应时身上。
　　他被我狠狠一撞，整个背撞在椅子旁，结果又在笑。
　　我生气到极点，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悲怆。
　　我仰头亲了他，与其说亲吻，啃咬嘴唇更确切一些。口腔里蔓着甘应时的血的味道，充斥我肺腑和心口。
　　很难以下咽的味道，我喘不上来气。
　　甘应时放开我的手却扣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箍我的腰，把我整个身体支撑住，不让我后撤。他的眼睛就这样一直看着我，我也这样一直看着他。
　　直到我感到窒息，忍不住眯眼，心里骂了他千万遍。
　　快撑不下去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血腥的味道消失了，也有气让我活着了。
　　甘应时放开我，与我额头相抵。
　　最后我实在没有任何力气，就这样以额头作为跳板，身体滑倒在他肩膀上。
　　“这个味道不好，我不过闻闻就好，师姐怎么还要尝呢?”
　　“还有。李行刃，你又说我坏话了。”
　　“下次不许偷偷骂我。”
　　我睁眼瞪他，太近了，连挑衅都变得亲密。
　　甘应时一把将我抱起，起身离开正殿，走的方向是……
　　“我们的房间也很干净哦。”
　　“我想作为过渡期，你住在这里会更习惯?”
　　他将我抱到床上，又叫人给我换了一身衣服。
　　“李行刃，明天见。”
　　“你想我的话晚点见也行，有什么话就偷偷告诉我吧。”
　　说完就离开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事。
　　一切来得太快了，甘应时什么时候做的计划，他居然是妖族，居然也想对仙族动手。
　　他这一步作为我棋盘中的一轮，下得太急了。
　　祈宁死了，仙族所有人都死了。
　　我甚至来不及为祈宁流泪。
　　我伸出手看了看小指上的戒指，想把它取下来，却发现这枚戒指丝毫未动，我垂下手去。
　　甘应时，甘应时……
　　就这样不知想了多久，我力竭，昏睡过去。
　　本该心烦意乱的，本该彻夜不眠。
　　次日清早，睁眼我就看到甘应时躺在我身边，我在他怀里。
　　我下意识推他，挣扎不开，反而被他攥着手拉近了。
　　他闭着眼，自顾自说起话来。
　　“李行刃，我幻想过无数个醒来的清晨，你躺在我身边。”
　　“甘应时，我是你师姐。”
　　好无力的答案。我自己都在心里后悔。
　　“师姐?所以呢?”
　　“师姐就不喜欢我吗?”
　　他睁开眼，眉头微微拧起，完全一副疑惑的表情。
　　我只好把头埋下去，不发一言。
　　“时间这么长，你会喜欢我的。”
　　甘应时语调轻快，缓缓眨着眼睛。
　　“以后你不可以亲不喜欢的别人。”
　　我看着甘应时松懈的样子，心里腾生一股复杂的怜悯。
　　对自己的怜悯。
　　我苦行千年，运筹帷幄，暗中潜伏在仙族中，就是为了肃清整改，创造一个仙妖两族可以平等共处的世界。
　　甘应时，从天而降，什么都没说就把整个仙族灭了。
　　实力悬殊真有这么大吗？
　　我泄愤式地捏捏甘应时的脸，现下这是我唯一有力气能做的。他捉住我的手，把两只并在一起扣在我身后，又兀自贴近我，一只手把我圈进他怀里。
　　“李行刃，再睡一会。”
　　“睡醒了陪你玩。”
　　原来我苦苦练习的仙力也好，妖法也好，对他来说都属于小打小闹的孩童把戏吗？
　　“不是小把戏，我知道。”
　　“只是我真的太累了，师姐。”
　　“陪我睡一会，醒来再说。”
　　他把下巴放在我头顶轻轻蹭着，声音充满倦意。
　　我不再说话，任他抱着。甘应时身上的味道，在屠杀以前，都是那么无比让我安心。
　　我闭上眼，竟也睡去。甘应时的身体很温暖，我竟然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他的怀抱好像引诱我的毒，我一靠近便将我蚕食。
　　我醒来的时候，甘应时就这样和我四目相对。
　　“李行刃，你总用仙力，你知不知道你是妖啊?”
　　“你越用，你的身体就越受损。”
　　我白他一眼，坐起身穿衣服。感到肩膀上一沉，是甘应时又软软倒在我身上。
　　甘应时喜欢和我身体接触，不管是牵手也好，拥抱也好，或者是一定要脸贴着手，头靠着肩，必须和我有接触。
　　“我知道啊。好冷，我要穿衣服。”我把他的头从我肩上挪开。
　　甘应时顺势拉着我的手又倒下去，一只手环过我，拉着被子紧裹我的后背。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问他，戒指是不是可以听到我内心所想。
　　甘应时没否认，还补充了一句，这个是双向的，我也可以听到他在想什么。
　　我问他什么意思。
　　甘应时只是闭上眼睛，对我说他好困，睡醒再说吧。
　　我越来越不明白甘应时要做什么了。
　　“现在就和我好好休息吧。”
　　“你不是醒了吗?”
　　甘应时慢慢眨着眼看我。
　　“我只是想看着你。”
　　“甘应时，你让我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