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理》如问绿

4、还我骨头 甘应时

　　甘应时血洗仙族的第二天，我终于有力气能走出房间。他不限制我的走动，我就把仙门上下看遍。
　　但从前仙族存在的痕迹仍然存在。
　　我走着走着，不自觉走入祈宁的宫殿。
　　案上那瓶她喜欢的山茶，并没有因为无人打理而变得萎靡。怎么可能这么快枯萎呢，才一天而已。
　　我对着祈宁的宫殿磕了三个头，作为我们师徒之情的终点。
　　随后我继续走，我发现原来的仙门所在的哪些位置有哪些仙族，就尽数换成了妖。
　　我长叹一口气。
　　甘应时如今的法力强到这种地步，还有何种破局之法?
　　他固执，我怎么可能改变他的想法。
　　但我想要的世界规则，不是由仙统治，也不是由妖统治。
　　我尝试调动体内仙力与妖力，却发现在这里施不出一丝仙力。
　　甘应时设下了结界。
　　结界再大，也终究有范围。
　　我暗下决心，来日方长，我要找到结界的边界。
　　我原以为我会吃不少苦头，没想到我在回房路上路过甘应时房间，突然就触碰到了结界。
　　我走进甘应时房间。
　　我没有被结界挡下，是甘应时默许。
　　我又调动仙力，这一次终于可以运用自如。
　　我的身体还在疗养状态，就算恢复，也无法和甘应时硬碰硬。
　　他默许我的闯入，证明他预见到我的越界。
　　我想不通，甘应时说爱我。从前我或许有几分信任，但现在我只觉得嘲讽，他知道什么是爱吗。
　　甘应时擅制香，从前有段时间我睡眠不好，便是他亲手调了安神香给我送来。我进入甘应时的房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头晕目眩。
　　等我再次睁眼，是我跪坐在他身上，拿着匕首刺在甘应时胸口。
　　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我真的愣住了，场面荒谬得让我在想这是梦吗?
　　我把匕首拔出来，打算划自己的手指确认这是否是梦。
　　甘应时半躺着，有力地握住我的手腕，“别伤害自己。”
　　“你要死了?”
　　我确认了这不是梦。
　　但我为什么会刺伤甘应时，还是在无知觉的情况下呢?
　　“你看我像要死了吗。”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打掉我的匕首，双手环抱住我的腰。
　　“不过说真的，李行刃，你下手挺重的。”
　　“你这么对我，是不是该受点罚。”
　　我感到一股脱离的力量，从头到脚，我像被抽丝的蚕，每个关节都剧痛无比。
　　随后我感到我的身体逐渐失去知觉，绵软无力。
　　甘应时在断我的妖脉，抽我的筋骨。
　　我没力气，只好靠在甘应时身上，跟他说不如杀了我。
　　“李行刃，你不是很想成为他们吗?”
　　“我就把你完全变成仙，不好吗?唯一的仙。”
　　“唯一的，真的，我的。
　　骨头被抽走的时候，我只感到一阵真空的剧痛，随后伴随而来的是毫无知觉，是五感尽失。
　　后一瞬间我又感到陌生的力量在重塑我刚刚破碎的筋骨，沿着血管流进来。
　　这股力量丰沛着我的身体，但我能感受到，它并不属于我，我的身体在排斥。两种力量在我的身体里相冲相撞，我痛得要杀人。
　　我在心里不停问，甘应时，你想做什么。
　　“我把他们的骨头全部敲碎了，给你重新打了一副仙骨，不好吗?”
　　身体的排斥和精神的痛苦，窒息和无力席卷了我。我似乎跳进了那个救下甘应时的泼墨的夜里，我渴望这样，如果我知道今天甘应时会变成这般，那么从一开始我就会杀了他。
　　我要说什么，我还要说什么。
　　“你疯了。”
　　我甚至连用指甲抠破甘应时皮肤的力气都不再有。
　　我就这样整个人倒在甘应时怀里，他换了个姿势把我搂着，头靠在他染血的胸口。
　　我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下，弱势的那方一切反击，在面对强势方刻意的示弱，无关痛痒的权力让渡，从前我戏弄我圈养的宠物就是这样。但现在似乎就是这个局面，我的一切反抗在甘应时所谓的示弱之下，都像在调情。
　　示弱吗，是明知自己绝对强大下的纵容与恶趣味罢了。
　　太痛了，整个身体都有一种异物感，自己的身体居然长出了别人的骨头。
　　我越想越恶心，这种极大的羞辱感让我说不出任何话来。我只好闭上眼，却忍不住流下泪。
　　我别过脸去想拼命掩饰，却仍然被甘应时发现。他轻轻用手擦去，亲亲我的脸颊。
　　我的眼泪一汩汩地，越流越多。
　　甘应时，我恨你。我想。
　　甘应时突然急切地吻我，虽然不及我那次慌忙的啃咬，但他的力度也很重。
　　我没力气，甘应时亲了两下我的眼睛，如梦初醒般停下了。
　　“对不起。”
　　“师姐，不要讨厌我。”
　　他额头抵上我的额头，清新温暖的力量流入我的身体，感到一阵舒适与愉悦。
　　我恢复些许，但我扔抬不起手脚，力气稀薄。
　　“李行刃，只有我的房间可以用仙法。”
　　“所以和我住一间。”
　　我把血吐到他脸上，嘴唇翕动。
　　“滚。”
　　甘应时太疯了，不一样，和从前的甘应时有相似之处，但就好像是另一个人。
　　为什么要断我的脉，为什么拿死人的骨头给我做骨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为什么只留下我。
　　我又为什么会刺伤他?
　　无数个疑问，我无从问起。但早晚有一天，我会一个个全部算清。
　　现在的我也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想重重把头往他胸口上狠狠一砸都做不到。
　　两天前，他还是处处跟在我身后的小师弟。
　　两天后，他是屠了整个仙族断我妖脉的杀神。
　　我的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被我刺伤的地方，我重重往他怀里靠。
　　或许是他本就没有止血，我感到温热的液体从发丝渗入我的头皮，顺着耳朵淌在我的脸上。
　　对于他来说，可能这点痛不足挂齿。
　　我只要他痛。
　　而甘应时没有丝毫后退，还紧紧地抱住我。我们的身体贴得太近了，可以用严丝合缝来形容。
　　于是我也被染得猩红。
　　“我一定会杀了你。”
　　甘应时咬住我的嘴唇，浓重血腥味本就萦绕在我们之间，现在又在我们的口腔蔓延开来。
　　“李行刃，那来试一试。”
　　“看看我们两个，谁先死在谁前面。”
　　那天之后，甘应时如他所言与我同住一间房，同睡一张床。
　　断脉剔骨后，我昏迷了半个月。
　　醒来的时候看甘应时坐在床边，摩挲我的指骨关节。
　　我根本来不及闭眼装晕，他的眼神就这样直直投下来，落到我脸上。
　　甘应时的眼神的确充满着雀跃与惊喜，但那更多是狩猎人看见猎物时病态的兴奋。
　　“李行刃，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开始了。”欢快的语调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和他说喜欢我的那天的单纯模样没什么分别。
　　他双手拢住我的手，我没什么知觉，就好像羽毛轻飘飘地拂过，但明明这双手几乎拢得越来越紧，近乎是紧握。
　　我咳嗽了一阵，最后我说，甘应时，你给我滚。
　　甘应时舔舔嘴唇，又盯着我的嘴唇，拇指从嘴角处进入口腔，剩下的几根手指捏着我的下巴。
　　“师姐，我爱你。”
　　我全身一颤，虽然我身体上并没有颤抖的感觉，此时的我触觉迟钝，感知薄弱，但我的心在颤抖。
　　我强行闭上眼，别过脸去不去看他。
　　甘应时却用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强硬地让我和他面面相对，我不得不睁眼看他，狠狠朝他的手指咬下去。
　　流血了，甘应时也没有放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爱你。”
　　他眼睛一眨一眨，等待着我回答。
　　“我说我会杀了你。”
　　甘应时牵动嘴角，蓦然笑了起来。放开对我的禁锢，一字一句盯着我说。
　　“没关系。”
　　随后甘应时把我扶起，整个身体靠在他身上。他端起桌案上的药，一整碗猛灌我的口腔。
　　“你有病吗？”
　　“你的身体用灵力可以治，亲我，你愿意吗。”
　　“不然我每天喂你喝药。”
　　我瞪他。
　　甘应时伸出手指勾着我的，头靠头，轻轻蹭着。
　　“少讨厌我一点可以吗。”
　　我对甘应时的动作并没有什么感觉，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和力度，就只是觉得有个东西靠在身上，轻飘飘的。
　　“我只恨不能早点杀了你。”
　　甘应时原先只是勾着我的小指，他的手指逐渐向四周散，找到我指缝，一个一个地插进去，紧扣我手背。
　　“多早呢？从你一开始救我的时候吗？”
　　一把红穗匕首摊在他的手心。
　　我侧头看他，距离太近，我根本没法完全看清他，只能看到靠在我肩膀上的一颗头顶。
　　“你把那孩子杀了？”
　　我嘲讽道。
　　甘应时啧了一声，有些埋怨地说，“那就是我。”
　　但其实我回忆起当时救下那个小孩的画面，一开始怎么想都无法把浑身是血，无辜可怜的小孩子和甘应时联系在一起。
　　但最近经历的这一切，让我不得不相信了。
　　原来是我乱发善心，种下恶果。
　　但这一切是我的错吗？要错，也该是甘应时无辜屠戮，妄添罪业之过。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你一见钟情。”
　　“甘应时，你说出这种话，你自己不恶心吗？”
　　“我说我爱你，应该觉得恶心吗？”
　　甘应时这番问句，却是无比认真。不像讽刺，却似真心实意地提问。
　　“这是爱吗？”
　　“那你说，什么是爱。”
　　我根本无心与甘应时去讨论什么叫爱，什么是恨这种无聊的定义，我没有耐心教他，更准确地说，我没有这份爱意去教他。
　　“李行刃，你告诉我，我会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