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定月亮》高脚杯和烧麦

9、河清难俟 别喜欢他了

　　那天晚上，江觉勉其实看到了她眼里蓄着的泪花，很亮，真的很难忽视。
　　他知道她是难过的，更知道她是很要强的，所以他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躲到了楼梯间的死角。
　　江觉勉真的很笨，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优解，爱与不爱都会成为尖刀，将盛宴折磨的血肉模糊。
　　——“别喜欢他了。”
　　他听到李晏仄这样对盛宴说，其实他也想说“盛宴别喜欢我了”。
　　但是他当听到的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反而是紧张，他怕盛宴说好，又怕盛宴说不好。
　　他做过无数套卷子，写过成百上千到选择题，但是他从来没有这样纠结过，他不自觉地屏息，手心里全是汗，他很紧张。
　　“我爱他。”长久的沉默之后，江觉勉清楚的听到盛宴一字一句的说她爱他，他说不上来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没被谁喜爱过，唯独被她这样炽烈的爱着。
　　他从来没对盛宴说过一句爱就连一句喜欢都没有，但是他听过盛宴说过很多次。
　　“盛宴喜欢江觉勉。”
　　“我喜欢江觉勉。”
　　“我喜欢你。”
　　这样的话，他听她说过很多次，认真的不认真的，多的数不清了，他也从来没有当一回事。
　　但是当他听到盛宴说“我爱他”的时候，他的心脏传来丝丝阵痛以及那股不可抵挡的爱意。
　　江觉勉没说过爱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
　　他是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爱盛宴的。
　　他听过好多次盛宴抱怨说自己哪里哪里不够好，好像在她看来，她身上不能有一点不好，可她哪里又知道呢。
　　盛宴就是最好的人。
　　只是喜欢上他之后的盛宴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没了自己的样子，或许连盛宴自己都忘了，她该是什么样子。
　　别人都说盛宴就是一枝高傲的玫瑰，但他不觉得，在他心里她更像是一只勇敢的小狼。
　　只是她还没长大，她的锋芒还没崭露，她不该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他是深陷泥沼的顽石。
　　他推开了她，用最冷漠无情的方式，他和她谈恋爱，他们一起度过一段很好的日子。
　　最后他又对她说了什么？
　　——“我们就这样吧。”
　　没有什么解释，荒唐的像是玩笑话。
　　其实他也不觉得她烦的，她叽叽喳喳的充满活力的样子，他是着迷的。
　　她哪里都好，他是爱她的。
　　爱是一种本能，江觉勉爱盛宴，他是爱她的。
　　只是她不会知道。
　　——“我是喜欢她的，只是我不肯承认，她也深信不疑。”
　　*
　　他知道贺许知在，江觉勉知道他是可以陪着盛宴的，大概是同性之间敏锐的直觉，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贺许知对盛宴的爱意，明目张胆，和他完全不一样。
　　那个时候江觉勉就明白他们才该是一路人，毕竟就连表达爱意他们都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他和她们本来就是天差地别的两类人，盛宴有很多想要的，他都给不了的，江觉勉知道他和盛宴是能一眼看到以后的，因为他们是没有以后的。
　　分道扬镳互不打扰应该是他们两个以后最好的结果。
　　不然就只能互相纠缠不死不休。
　　*
　　“江觉勉，我叫盛宴。”
　　那年春天，操场上的小草才露个尖尖，阳光柔和并不刺眼，风里裹着一点不易被察觉到甜，少女笑得灿烂，就这样一步跨进了他的世界。
　　可是他知道的，那个怀春少女，再也不会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了。
　　*
　　“你后悔吗？”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冷漠寡淡不愿意多说一句废话。
　　江觉勉没动也没说话。
　　“我觉得你是后悔的。”她也没指望能听他说出来个一二三，自顾自的说着，“她的病是先天性的，目前的医疗水平没办法完全治好，死亡是必然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这些话或许不该跟你说的，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因为我跟别人的看法不一样，江觉勉，大家都说你不爱念念，可是我觉得不是，你也爱她，就是因为你是真的爱她，你才克制，你不敢多为自己争取一步，换句话说，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面前的男人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这些年的磨砺和成长都在很好的塑造他。
　　“可是江觉勉你不知道，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她为了和你走到一条路上费了多大劲，做了多少努力，她一直在努力，是你从来没有坚定的选择她。”
　　李晏仄捏紧拳头，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她看的太多了，每次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而且每次这样的态度还都是对着盛宴。
　　“当然这都不重要了，因为盛宴已经死了，她死了，什么都没了，你是不是真的爱她，也不重要。”
　　话毕，他开口讲了从坐到这里的第一句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李晏仄没再开口，他没什么情绪，但是她还是敏感的捕捉到了江觉勉的难过甚至可以说是懊悔。
　　她尚且大胆的定论。
　　“念念，我想他也一定在某些晚上，不眠不休的想念你。”
　　*
　　“祁和璧，你说什么才是爱啊。”
　　“爱到底有多重要啊。”
　　“她到死都还在想他！”
　　“我……我好想她啊。”
　　她被祁和璧抱在怀里轻轻安抚，她的眼泪淌在他的脖颈，钻进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的烫在他的心口。
　　“阿仄，她是开心的。”
　　“她没什么遗憾。”
　　“她也很努力了。”
　　“别哭。”
　　哭泣混着呜咽声难以压抑，从盛宴去世那天一直到现在，李晏仄在她们一起住过的房子，强烈又痛苦的思念她，祁和璧抱着她哄她亲她，一声一声的呢喃着阿仄，他能直观的感受到怀里人的难过，可是他也没有办法，死亡不可逆。
　　一捧灰，风一吹就能散的干干净净。
　　*
　　盛宴的葬礼办在她去世的第三天，
　　所有的事情都是贺许知去交接完成的，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难过。
　　盛宴的死亡仿佛也没给他造成太大的影响，他的生活依旧是那个样子，葬礼的事宜，贺许知都打点的很好。
　　没有很压抑的气氛，没有应景的沉闷天气，大家也都没有哭泣，这样很好，盛宴会很喜欢的。
　　葬礼结束之后贺许知回到家，插钥匙，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死感，没有一点温度，寂静又冰冷。
　　他毫不在意，掏出家里所有的酒，上了阁楼，推开那扇小窗子，今天运气还不错。
　　透过窗子能看到无数的星星，天上还挂着一轮过分明亮的圆月。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团圆。
　　红酒、啤酒、白酒各种牌子的混在一起，贺许知随手捞到哪个就喝哪个，到最后他应该是醉了。
　　酒精顺着他的脖颈润湿了一大片，许是黏糊糊的不舒服，贺许知捏着衣摆脱了上衣，阁楼光线不明，只能借助一点月光，依稀看得到他的右肩上是尚未恢复好的文身。
　　“Tu sei un dono del cielo”，是句意大利语，翻译过来是：你是上天的恩赐。
　　盛宴是上天给贺许知最大的恩赐。
　　*
　　“我一直觉得你该更好的。”
　　江觉勉拿着一束玫瑰站在她的墓前，少年已然长大，褪去稚气与浮躁，沉稳了许多。
　　这是江觉勉第一次来，他没能赶回来看她最后一眼，也没能赶上她的葬礼。
　　她都已经走了很久了，可是他才刚回来。
　　他们两个之间总是有很多的错过，只不过这一次是生与死。
　　他半跪着把花放在她的墓前，顺势俯身将额头抵在墓碑上，眼泪顺着鼻尖落在大理石面上，“啪”的一声，清脆又易碎。
　　从他知道盛宴的死讯开始他都表现的很平静，看起来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不是的。
　　从那天起，日日夜夜、每分每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从站到这里的那一秒开始，说不清的负罪感几乎要压垮他。
　　盛宴爱他爱的明显爱的磊落，可他爱盛宴却爱的不够勇敢甚至从没承认过。
　　他有时候也会假设，假设如果最开始他能坚定一点，是不是结果就不会是这样，可是他也很清楚，哪会有什么如果。
　　他在后悔，一直、永远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