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定月亮》高脚杯和烧麦

4、月中聚雪 他打开手机

　　他和盛宴不再联系。
　　京襄和庆山说远不远说近也不太近，江觉勉自小就没出过远门，这还算是头一次，也新奇。
　　京襄三面临海，这也是江觉勉第一次见到海。
　　休息的时候，江觉勉喜欢去海边，沙滩上人不太多，天太冷了，风一吹叫人从头到脚就是冰的，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贝壳埋在沙子里，江觉勉挖了一个，普通的贝壳，普通的沙子，普通的江觉勉。
　　他打开手机拍两张照，一张是贝壳，一张是树。
　　十多天的集训结束，只有前四名能代表国家去参加国际赛，显然江觉勉并不在其列。
　　从京襄回去，他的行李里只多了三个贝壳。
　　*
　　元旦过后，江觉勉又回学校上课去了。
　　目标达成后，人会忽然变得倦怠迷茫，江觉勉正经历着自己的疲惫期。
　　对什么事都不太有兴致。
　　他不再那么紧绷，却也做不到完全放松，这几个月的事情太多了，江觉勉觉得自己有点乱。
　　盛宴没在学校，不是江觉勉要打听的，是周时澍非要告诉他。
　　“你走以后，盛宴也没来过学校了。”殡仪馆那次，周时澍也在场，盛宴的眼泪他也看到了，江觉勉有时候真是狠得下心，可周时澍也明白，他们确实不是能走到一起的人。
　　可长痛短痛，都是要痛的。
　　周时澍明白这个道理，同时又觉得可惜，盛宴够勇敢了，江觉勉却还在胆小。
　　“阿源。”这是江南年给他起的小名，但是这个称呼几乎没有真的被人叫过几次。
　　“周时澍。”江觉勉厉声打断他，镜片后的一双眼睛盯着他，威胁性太强，“别搞这一套。”
　　“往前看吧。”他拍拍江觉勉的肩膀，“她都那么勇敢了，你还往后缩什么？”
　　周时澍说的太认真了，让他也不得不稍微抽出点功夫去正视自己，良久，江觉勉呼一口气，脖颈低垂，那根骨头凸出来，他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的姿态，说着：“我们不一样。”
　　他的阴暗见不得光，盛宴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自以为是的觉得他有多好，毫不设防的一心扑在他身上，愚蠢透顶，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好人，可她从不以恶意揣度他，天真又单纯的是她盛宴才对。
　　披着狼皮的羊。
　　*
　　翌日，盛宴也回来了。
　　她好像忘了之前的那些事。
　　面对江觉勉她依旧是热情洋溢的，不过，江觉勉却无法再放任自己做出更多的荒唐的事。
　　他冷漠恶劣，将尖刺全部扎向对方，却又在见到她的眼泪时，不得已放弃。
　　寒冬还未完全过去，北方的晚上还是很冷，盛宴为了不显臃肿就穿了一层薄薄的牛仔裤，此时被冻得忍不住打寒颤。
　　“盛宴。”江觉勉突然出声叫她。
　　“啊？”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盛宴抬头应答。
　　毫无预兆的，江觉勉脱了自己的羽绒服丢在盛宴头上，把人盖了个严实。
　　被江觉勉身上的味道和温度砸了个满怀，盛宴突然觉得自己不仅不冷了反而还觉得很热，甚至心跳加快，手脚都快要不受控制了。
　　“穿好。”这话说的冷冰冰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但是盛宴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关心。
　　江觉勉这是在担心她吧。
　　一段不算长的路，此刻显得格外的温存，再三的心理建设之后，盛宴还是问出了她最在意的问题。
　　而且她也觉得今晚的江觉勉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冷漠，甚至还有点松动。
　　“江觉勉，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盛宴的手缩比她还大两号的外套里，袖口被她攥出许多细密的痕迹，正像是此刻她被江觉勉攥住的心，拧巴、不知所措、紧张，她全身心都系在江觉勉的回答上。
　　“盛宴，我是真的不能谈恋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远处，让人捉摸不透，盛宴不清楚他，从来都是。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坦率又直球，不愧是盛宴，“我可以等等你。”，每一句都落在让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很一般，如果有更好的人出现，你完全可以——”江觉勉说的客观，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不会，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你更好了，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你就是最好的人。”盛宴对他的肯定和褒奖永远是在她认知范围里最高的级别。
　　盛宴的话总是出乎他的意料，说不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会为这样的情感动容，但是他也会因为这样的直率而自卑，他没有骗过她，他说自己普通是真的，说自己不能恋爱也是真的。
　　当然，那些只对她泛出的情绪是真的。
　　喜欢她...也是真的。
　　但他明白他是应该克制的，在一切的未知面前，也是他仅能做到的，对她最好的保护。
　　是克制。
　　*
　　春节，江觉勉是和周时澍一起过的。
　　他俩守着电视等着春晚，活像两个可怜虫。其实他们都不看，只是这好像成了某种必要的流程，非要遵循。
　　伴随着春晚的倒计时，他们也彻底跨进了新的一年。
　　也即将迎来高二的下半学期。
　　一个月的假期，眨眼间就过去了，盛宴从没这么盼望过开学，她早早的就收拾好了行李。
　　盛宴新学期办了住宿，这还是她第一次住宿舍，新奇和喜悦充斥着她整个人，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江觉勉也从走读改成住宿了，男女宿舍就是前后栋，他们会离的非常非常近。
　　盛宴揣着十二万分的期待。
　　*
　　天气逐渐回春，温度也越发的开始灼人。
　　“喂，你都不能等等我啊。”盛宴咬着一根棒棒糖，跟在江觉勉身后，他走得太快了，盛宴也不急得追，就这样悠悠的跟在后面。
　　少年一言不发但是还是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江觉勉。”身后的人几步追上来，胳膊自然的揽上他，很是亲昵。
　　“走吧。”江觉勉顿了一下，随即把胳膊抽了回来，这样亲密的举动，他们不该做的。
　　女孩子的心思都是细腻的，盛宴也不例外，她能感觉到江觉勉的抗拒也没多说什么。她其实也知道，江觉勉的爱好像从来没给过她，但是他对她好，他倒是从来不吝啬这些。盛宴想要江觉勉的爱，当然也乐意接受他的好。
　　“你什么时候去比赛啊？”盛宴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江觉勉报名了很多比赛，因为可以拿奖金。
　　“下周六。”他低头扫了一眼就不再看她了。
　　“祝你考个好成绩。”盛宴把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歪头笑意盈盈的祝福他。
　　江觉勉点点头，没再说话，盛宴有时候就在想自己难道是喜欢了一个闷葫芦吗！
　　*
　　周六，大礼堂，化学竞赛。
　　其实这个难度对于江觉勉来说不算高，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可以懈怠，能坐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这一科上有过人的天赋和不可比拟的勤奋的，所有人都在向前，没人想被落下。
　　礼堂很少有人来，温度也比外面低很多，江觉勉刚进来就感觉到扑面的寒冷。
　　他脑袋里跟着冒出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还好她今天没跟来。
　　考试时间三个小时，从九点开始，等他考完从大礼堂出来都已经十二点半了，食堂是没饭了。
　　“江觉勉。”他寻着声音望过去，小姑娘拎着两个塑料盒站在树下，可能是热的狠了，她脱了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T恤，包裹着粹白的皮肤，可能那天阳光太耀眼了，他匆匆晃了一眼就别过了头，不敢再看。
　　“凉拌馄饨。”盛宴朝他晃晃手里的袋子，天气一热江觉勉就不爱吃那些热的食物。
　　“谢谢。”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不着痕迹的替她当掉一部分阳光，“走吧。”
　　盛宴落后江觉勉一点点，他人高腿长的，她是真的跟不上啊。“我们明天一起去图书馆吧。”她伸手勾了勾他的手腕内侧，一脸笑意，纯良无害的样子，江觉勉不自在的躲开，背过那只手。
　　短暂的沉默，盛宴了解他的推脱，但她依然每次都怀抱着一点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这次她听到他说：“好。”
　　*
　　他后背抵在瓷砖墙面上，由着水流从上到下把他冲个遍，屏息放空两秒随即关了水，他摩擦着下午被人勾过的手腕，眼神专注又深邃，姿态偏执可怖，像个变态疯子。
　　再一次掠过那寸肌肤，他抬手轻轻烙下一个吻，脖颈低垂漏出那寸凸起的骨骼，脸颊偏移，那是个接吻的姿势。
　　就算他再不愿意承认，他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爱意，人类是感性的动物，拥有情感就势必要留下弱处。
　　但是他不能有，他已经一脚踏进泥潭了，她不行。
　　其实他们都没区别的，都是爱意覆水难收，最后只能付诸东流。
　　后来他再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盛宴的，其实他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他只记得那时候被蹭过的手腕、被妥帖的对待、以及坦荡的爱意，都是他渴望又不可及的东西。
　　最后的最后他才恍然的明白——盛宴。
　　那是他最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
　　考完试，盛宴趁大家都乱，去二楼找江觉勉了，她靠在楼梯间往外探头，等着江觉勉出来，可是等了好半天都还没见着人影，她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感觉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恍然间看着江觉勉提着拖把往卫生间去了，原来是要今天值日，盛宴看着江觉勉走过去，急忙跟着追了上去。
　　“江觉勉，你数学对答案了吗？考得怎么样啊。”盛宴站在江觉勉背后，习惯性的伸手戳他后背。
　　“还行。”他回头稍微看了一眼，又转过去继续专注的冲拖把了。
　　“啊，那应该就是很好吧。”身体的不适到底还是太影响她，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很不正常，太敏感、太拧巴。
　　“你呢？”这种有点主动的问话是很少数能出现的。
　　“就那样呗，我不是一直都挺——”
　　声音嘎然而止。
　　盛宴确定自己那一瞬间是在心悸，这种感觉从小到大在她身上出现太多次了，她熟悉的要命。
　　随即，眩晕瞬间占据她整个脑袋，她感觉到鼻子下方一股温热，盛宴伸手抹了一把，不出所料，下一秒，她直接失去了意识。
　　江觉勉背对着盛宴，身后的喋喋不休消失，他觉得后背一阵发冷，下意识转身就看到盛宴脸色惨白，唯一一点扎眼的颜色还是被她蹭掉一些的鼻血，江觉勉刚伸出手，但面前的人比他更快一步的倒在了地上。
　　“盛宴！”在她昏迷的前一秒，她好像听到江觉勉在叫她，天啊，她这个样子肯定会吓到他的。
　　*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的事了。
　　熟悉的消毒水味充斥在她周围，她眨眨眼睛适应光亮，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清晰又烦人，盛宴稍微动动胳膊就知道，自己铁定又被扎成了刺猬，没力气，昏昏沉沉的，氧气罩扣在脸上，好难受，别扭又火大。
　　妈妈守在她的病床外，见她醒来，立刻叫来了医生，医生照例给她做了检查，苦口婆心的嘱咐，神色凝重严肃。
　　盛宴也不太紧张，横竖从小就进医院，之前比现在可频繁过了，不也这么过来了吗？怕什么，简单的检查过后，医生不知道又去跟她妈说什么了。
　　她真的很累。
　　罕见病治疗起来就是那么困难麻烦，要不是家里有点钱，恐怕她根本活不到现在，其实她不怎么怕死，但她不敢这样跟爸妈讲，他们会心碎的。
　　她一直积极的治疗，开心的生活，努力的多活一分一秒。
　　可身体还是在衰败，她的心脏正在坏掉，她有可能会死在今天，也有可能要死在明天。
　　没有征兆也不可预料。
　　她暂时不能去学校了。
　　*
　　住院的第三天，许正初来看她。
　　从小家里跟她年纪相仿的就只有这个堂哥，处处跟她作对，偏偏长了一张乖巧听话的脸，对着长辈一副面孔，私下欺负她给她扣黑锅又是一副面孔。
　　盛宴和他几乎是从小打到大。
　　“说说吧，那个男生是谁啊？”许正初一脸戏虐的表情看着她。
　　“哪个？”怎么她这病了一场，他说话变得这么奇怪了。
　　“把你送医院的这个啊。”许正初带着那副八卦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揍他两拳。
　　“……”如果她的记忆没错乱的话，她昏迷前，那应该是，江觉勉？她也不敢保证，但这不妨碍盛宴骂他：“关你什么事啊。”
　　“哎呦，男朋友啊。”许正初太了解盛宴这模样，不怎么正经的愚弄她。
　　盛宴没力气跟他互呛，只能用最简单的肢体表达不满，恶狠狠的白了许正初一眼。
　　*
　　盛宴回学校的当天，刚赶上英语竞赛结束，成群的人从考场出来挤成一团，光是看看就够烦的了。
　　于是她顺着树林小路去了学校操场，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江觉勉就是在这儿，那时候江觉勉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衬得他整个人俊俏又有生气，少年人就是少年人。
　　她躲在这儿乐得开心，静等着人群散开。
　　回班的时候看到自己桌子上的竞赛准考证，她英语不差所以也是报名了的，可惜，突如其来的一病让她错过了。
　　“念念，”李晏仄敲敲盛宴的桌子，“好了？”她当时不在场，后来从别的人那儿听来是盛宴，她都着急死了。
　　教室里大家挤在一处，叽叽喳喳，李晏仄靠的近，她眼里的担忧盛宴看得清楚。
　　“嗯，没什么事。”盛宴的身体状况从没挑明了说过，她不想被人当成特殊的那个照顾。
　　听到盛宴亲口说出没事李晏仄才是彻底放心下来，说完心里第一要紧的事，自然就该说第二要紧的事了。
　　“我告诉你啊，你这次真的是错失良机。”李晏仄手里晃着刚拿回来的准考证。
　　“什么？”盛宴一副又是疑惑又急切的表情。
　　“这次竞赛啊，我在江觉勉的前排。”李晏仄靠着盛宴的桌子顺手翻过她的准考证，将正面翻过来，然后把自己的准考证端端正正的摆在盛宴的旁边。
　　她们是同一个考场，考号差着几个。
　　盛宴看着她的动作拧着眉不解的回望她。
　　“江觉勉旁边的位置。”李晏仄的手压在准考证上，指尖敲敲纸张上的那行数字，“缺考。”
　　直白的暗示。
　　“缺考？”盛宴反应了两秒，目光定到摊在自己桌子上的准考证上，那行数字无比扎眼，她一脸痛心疾首的问到：“那个人，该不会就是我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意记了一下考号，结果你猜巧不巧，还真就是你。”李晏仄一脸狡黠的看向盛宴，“念念，错过啦。”
　　盛宴盯着那张准考证，心痛不止。
　　她总喜欢待在江觉勉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