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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树琪花 他在想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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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月考,盛宴超过了江觉勉,她是年级第二,江觉勉是年纪第五。
这点小小的进步让盛宴莫名觉得很爽,她从前没那么在乎成绩,现在不一样了,她得向江觉勉证明,他没说错,她不仅聪明还很努力。
晚自习,江觉勉在公共自习室,这边基本上都是竞赛生,盛宴很懂在哪里能找到他,次次不落空。
教室里没几个人,大家更不会注意到她,盛宴坐到了江觉勉身后。
江觉勉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他习惯性的伸手,得到一张便利贴。
「老师,我这次成绩怎么样?不枉费你教我吧,有奖励吗?“」
她姿态骄傲,颇有点像团团,那只黑白色的、被人捡回家去的小猫。
江觉勉拿了她的纸条,却没回她。盛宴就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他的后背,他很瘦,至少背上是这样,盛宴能摸到他的骨头。
脊骨坚硬、笔直。
伴随着下课铃落下尾声,江觉勉起身,将一张新的便签,贴在盛宴伸出桌子外的手心上。
「花不用成为树。」
这是盛宴作文里的一句话,她的作文是优秀范文来着。
后半句是:人不必成为神。
*
这周平静生活里唯一的变故是贺许知回来了。
国外的交流会结束了,贺许知回校当天,先见到的就是盛宴和江觉勉。
贺许知喜欢盛宴这不是个秘密,他和盛宴青梅竹马,许多人觉得他俩般配,可盛宴不喜欢他,贺许知也从不过问她交男朋友的事。
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点单纯的像是好朋友。
尽管他在国外,但盛宴和江觉勉的事他是一点没错过,这得归功于李晏仄每天在群里的实时转播。
贺许知和江觉勉的第一次见面,像是一种无声的博弈,前者傲气,后者内敛,两人谁也不让。
“要干什么。”盛宴插在两人中间,谁也不偏,谁也不向。
“这不是和你对象打声招呼嘛。”贺许知一贯是插科打诨的样儿,没个正型。
“不是对象,他还没答应我。”盛宴这话给足了江觉勉面子里子,她怎么会不懂贺许知什么意思,他非叫人难看才好。
“江觉勉,眼光这么高啊。”贺许知才不想看盛宴维护他,他掠过身前的盛宴,伸手将她捉过来,胳膊搭上盛宴的肩,动作自然熟稔,目光直直的落在江觉勉脸上。
噙着笑的嘴角,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江觉勉只觉得他无聊。
转身离开,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盛宴微蹙着眉朝贺许知发难,但他们可能太熟悉彼此了,这样的行为或许叫撒娇也合适,江觉勉想。
他们才是天生的一类人。
那样笃定的、胜券在握的自信,不是谁都能有的。
*
“那就离婚!!”
屋外乒乒乓乓的声音终于随着这一句话归于平静,江觉勉盯着窗外路灯的那一点光亮,出了神,无数个念头在脑袋里打着转,最后还是迫于现实全部打消。
呲啦,笔尖划破纸张,在安静的环境里骤然响起,清晰的惹人烦。
他很少这样情绪外漏,这样直白的方式他一向不喜欢,但是他今天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心烦焦躁,可他没什么办法。
江觉勉索性丢开卷子和笔,两步上了床,他蜷缩在自己的安全区域,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姿势,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疯了。
“叮——”桌面上手机短暂的震动了一下。
能在这个时间点找他的,他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盛宴,除了她其实也不会有别人找他。
果不其然。
【晒太阳了吗:在干嘛!在干嘛!在干嘛!(笑脸)】
烦人的事情一桩一件的垒在他身上,让他本就算不上明亮的生活里彻底没了一点快乐,除了……盛宴,她好像就是有这个本事,能让身边的人永远都在她的快乐磁场里,包括他。
【江觉勉:写卷子。】
阴郁的心情被缓解一点,但是说出来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简,不多说一句废话。
【晒太阳了吗:出来玩嘛,我们去放烟花。】
【江觉勉:下周考试。】
言下之意,不去。
【晒太阳了吗:你看一下楼下。】
尽管被拒绝了,盛宴也不见丝毫气馁。
江觉勉起身推开窗子,茫茫黑夜的笼罩之下,他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楼下那一点正在发光的小人,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两下。
【晒太阳了吗:“江觉勉,生日快乐。】
烟花炸开绚烂缤纷,噼里啪啦的在冬夜燃烧。
【晒太阳了吗:考试也肯定顺利,我保佑你。】
江觉勉从不肯收盛宴送的礼物,她只能想出这么个办法,给他放个烟花他总不能拒绝。
这个世界上跟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在十分钟之前还在一门之隔外大打出手。
没人会在意他的生日,也没人会在意他,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今天,被盛宴一把推翻。
原来被人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无措但很热烈,烧得他口干舌燥,大脑还一片空白。
【江觉勉:谢谢,早点回家。】
【晒太阳了吗:知道啦。(转圈)】
*
这次的竞赛是要去隔壁市参加的,琼溪和庆山离得近,学校包了大巴车。
出发那天,盛宴没来学校,她给江觉勉发了短信,叫他放轻松。
决赛放轻松,江觉勉自认为做不到,都已经走到这里的人,每一位都是天赋和努力并存的。
如果拿不到前五十的名次,江觉勉这一趟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倒也没有非要参加IChO的想法,他不是个天赋过人的,梦做得大了,摔下来就不止是疼了。
他只是想得到升学保送的名额。
他要离开庆山,要稳妥的走出每一步。
二十三号报道,二十五号和二十六号考试,考试时间是两天,理论和实验都需要考,二十七号可以参观,二十八号落幕。
这两天他满脑子都是盛宴,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念。
他在想她。
这个念头很荒谬。
返校的路上,周时澍给他打了电话,说爷爷情况不太好,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南年不是他亲爷爷,他小时候爸妈东奔西跑,带着他不方便,家里也没个长辈能照顾,爸妈就想把他放到福利院,可福利院不收。
正是难办的时候,邻居说他可以帮忙照看,江南年没了妻子,也没了孩子,一个人也是孤独。
江觉勉爸妈当即就收拾了东西,把江觉勉送了过去。
他小时候跟着江南年长大,两个人就这么过了有三年,后来江南年的弟弟忽然找过来,说给他送孙子来了,周时澍那会儿很瘦很黑,他被江南阳从身后一把拽出来,看着怯怯的,小声叫了声:“爷爷。”
江南阳说这是江阅的儿子,只不过上户口的时候是随妈姓的,那会儿江阅就已经生死不知了,还没结婚,人也来不了,自然就上不了他家的户口。
现在他妈要改嫁了,周时澍带不上了,托了人打听,又给他送回了老家。
就这样,他们三个成了一家子。
直到江觉勉爸妈在外面亏光了钱,又回到了庆山,看着儿子学习好、模样好,又想指望他,江觉勉不愿意,最后还是江南年跟他说“要回家的”。
江南年去年查出来得了癌,肺上的毛病,检查说,肿瘤已经九公分了,江觉勉没法想象,那得是个多吓人的,他也没来得及害怕几天。
江南年得化疗,一次就要九千块钱。
这个数字压垮了家。
江觉勉第一次弯下了他的骨头,他对着父母跪下,求着,最后拿到了五万块钱,也卖掉了自己的一辈子。
五万也只能顶一会儿,周时澍和江觉勉都找了很多个临时工作,没闲下来的时候,什么都干,钱多钱少,来者不拒。
可随着一个月一次的化疗,江南年逐渐变得虚弱了,身体迅速地消瘦干瘪,他时常咳出血来,连饭都吃不下了,再最后他身体的指标已经不支持他再继续化疗了。
医生当时说他这样的情况最多还有一年,但他们很幸运,现在距离确诊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车窗的光影跳跃,忽明忽暗,江觉勉莫名有股预感,这次他们或许是彻底要分离了。
他们再次重新聚在属于他们家里,躺在床上的江南年每次呼吸都很沉重,眼神也快散开似的,他伸出的手颤抖着,一只拽着周时澍,一只拉着江觉勉。
江南年于阳历2017年11月28号(阴历二零一七年十月十一)晚上九点二十七分与世长辞。
享年八十二岁。
江觉勉和周时澍一起为他送殡。
*
盛宴和他再见面是在殡仪馆。
她看起来很平静,只不过往日里的神采不见踪影,盛宴一步步走过来,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她先给江南年上了香,鞠了躬,才转头去看江觉勉。做完这些,她再抬头看过来时带着些担忧,眉头拧着,显得沉重。
“江觉勉。”
她很想问“你好不好”,可话临到嘴边,她又觉得很蠢,他怎么可能会好。
“谢谢,你能来。”江觉勉很礼貌,也很疏远,他像是在面对一位普普通通的客人。
棕色的瞳孔颤抖着,有些受伤,盛宴被他推开了,重新划出线外。
她刚抬起手,就被江觉勉按住了肩膀,她头一次知道江觉勉手劲儿那么大,眼泪在她漂亮的眼睛里打转,带着腾腾雾气。
他还带着孝,黑衣白布,衬得他很疲惫,他声音很低,说的很慢,“回去吧。”
盛宴的眼泪掉在地板上,就两滴,余下的都被她自己抹掉了,只剩那双眼睛倔强又可怜。
寒冬的天是那么那么的冷。
*
两周后,江觉勉的竞赛成绩出来了。
省一等奖,第十四名。
保送的名额也已经敲定了。
江觉勉没有太高兴或者不高兴,他首要的事又变成了去参加集训。
学校那边他暂时不去了,他得去京襄了,当然也很好,至少,他不需要再为高考太费心了。
新的一年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