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早都睡了

2、“明天见” 下午

　　下午的课上，宋漾做着数学题，他扭头看沈淮，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沈淮的侧脸上，宋漾注意到他右眼下方有一颗泪痣，随着眨眼的动作若隐若现，他不该观察对手的面部细节，这太奇怪了。

　　“宋漾。”沈淮突然转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盯着我看了一分三十七秒，终于发现我比数学题有吸引力了？”
　　“谁看你了，自恋狂。”宋漾迅速移开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写着公式，却画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波浪线。
　　耳边又传来了沈淮的轻笑声。

　　他和沈淮又是沉默一下午，谁也不搭理谁。
　　到放学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又阴沉下来，宋漾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他没带伞，而这场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需要伞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漾转身，看到沈淮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那里。雨幕在他身后形成模糊的背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不用。”宋漾下意识拒绝，“你自己用吧。”
　　沈淮挑了挑眉：“你确定？气象预报说这雨要下到半夜的。”
　　“我说了不用。”宋漾语气生硬，却注意到沈淮的校服外套已经湿了一大片，显然已经在雨中走了一段路，可他明明有伞。
　　他傻子吗，有伞不打，却在雨中乱跑。

　　“那你怎么办”沈淮看了看天“别告诉我你要等到半夜雨停。”
　　“你管得着吗？我爸马上就到”雨滴砸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宋漾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盯着水泥地上不断扩散的圆形水痕，他掏出手机查看时间——17:23，父亲承诺的“马上到”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你爸什么时候到，还是说他不来了？”沈淮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嗯，是，他不来了”宋漾用平淡的语气说。

　　“你爸经常这样吗？”沈淮突然问。
　　“什么？”宋漾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沈淮，眼中还带着一丝迷茫。
　　“放你鸽子。”沈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感同身受，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他工作忙。”宋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更多的却是习惯后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委屈和失望都随着这口气一起吐出去。

　　沈淮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哦，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啊？”这句话让宋漾有些发懵。

　　沈淮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盯着雨中模糊的街景，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以前也等过某个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所以我才知道等人是什么感觉，特别是下雨天。”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里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宋漾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心里有些触动，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的沈淮，也有这样细腻的一面，也有着和自己相似的经历。

　　“我……我先走了”宋漾打算离开，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沈淮盯着他看“这么大雨你怎么走，你要淋雨过去？”
　　“不用你管。”

　　宋漾跑进雨中，没有回头，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上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拼命地向前跑。
　　当他拖着湿透的身子回到家，发现鞋柜上父亲的皮鞋依然整齐地摆在那里——意味着他又一次整晚未归，宋漾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发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和孤独，在这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和无助 。

　　他突然想起来。

　　知道母亲死亡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那天，世界仿佛都被这场大雨淹没，他刚中考完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匆忙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可他却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雨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就像此刻模糊了他的记忆。母亲温柔的笑容、温暖的怀抱，都随着那场雨一起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从那以后，每一个下雨天，都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刺痛着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那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一碰就疼。
　　他机械地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过指尖的触感让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握着他的手——也是这么凉。

　　"骗子。"宋漾对着空荡荡的浴室喃喃自语。沈淮怎么可能明白？他有完整的家庭，有爱他的父母，怎么可能明白自己失去母亲的那种痛彻心扉，怎么能体会被父亲一次次放鸽子后的失望与孤独。在他心中，沈淮和自己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他们之间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宋漾脱掉湿透的校服，随手扔在地上。热水从花洒喷涌而出，蒸汽很快充满了整个浴室。他站在水下，让热水冲刷着冰冷的身体，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心底的寒意。
　　洗完澡，宋漾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窗前。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他的心脏。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喂，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疲惫的声音，背景音是嘈杂的交谈声和打印机的声音。
　　“你今晚还回来不回来？”宋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有个重要项目要赶，可能回不去了吧，冰箱里我记得有吃的来着，你自己热一下，实再不行点外卖。”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嗯。”宋漾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窗外，雨势渐小，但夜色已深。他到厨房去，打开冰箱，空空如也，宋翰林说的“冰箱里有吃的”显然又是一句空话。

　　宋漾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手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吗？——h]。

　　宋漾盯着那个“h”看了几秒，他也不知道是谁，但他想到的只有沈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他回复了简短的两个字：“[到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宋漾盯着手机屏幕上的“h”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窗外最后几滴雨水从屋檐滑落，发出轻微的“嗒”声。他忽然想起沈淮说“我以前也等过某个人”时，眼睑下那颗泪痣在雨中若隐若现的样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冰箱里有吃的吗？]——还是那个号码。

　　宋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回复：[有]

　　对方秒回：[？骗人]
　　[开门]
　　宋漾冲到门口时差点摔倒，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的瞬间，沈淮的黑色伞尖正抵在门框上，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砖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怎么——”
　　“买的面”沈淮打断他，热气在塑料膜上凝成水珠，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扑面而来。
　　“…谢谢。”

　　沈淮收起伞，水珠溅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不请我进去么？”
　　宋漾僵在原地。宋翰林虽然从不回家，但那些“不准带同学来家里”的规矩像铁丝网一样缠绕着他。沈淮似乎看出他的犹豫，突然伸手抹了一下他的眼角——那里干燥得发疼。
　　宋漾愣在原地，沈淮的手指还停在他眼角，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皮肤，像是要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没有眼泪。
　　“进来吧。”宋漾最终侧身让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淮随手把伞靠在墙边。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换鞋。”宋漾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扔到沈淮脚边。
　　沈淮低头看了看那双明显崭新的拖鞋，挑眉：“专门给我准备的？”

　　“…你爱穿不穿。 ”
　　沈淮笑了笑，没再说话。

　　“你房间在哪儿？”沈淮换完鞋后问。
　　宋漾指了指：“那边。”

　　沈淮熟门熟路地走过去，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宋漾跟在他身后，看着沈淮的背影——校服外套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你淋雨了？”宋漾问。
　　“嗯。”沈淮头也不回。
　　沈淮走到宋漾房间门口又停下，扭过头问：“你房间有监控吗”
　　“有。”宋漾回答。
　　“你爸装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锋利的寒意。
　　宋漾点点头，走到书桌前熟练地拔掉监控电源。屏幕闪烁两下，熄灭了。
　　“现在没有了。”
　　沈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这么熟练啊？”
　　“习惯了。”宋漾把插头扔到一边去，“他总要看我在干什么。”

　　沈淮走进房间，随手把装着面的塑料袋放在书桌上。塑料膜上的水珠滚落，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宋漾下意识要去擦，却被沈淮按住手腕。
　　“先吃。”沈淮拉开椅子坐下。

　　宋漾回过神，接过筷子坐下，低头吃着面，而沈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从发旋移到泛红的耳尖。
　　房间很整洁，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竞赛教材，床头放着一个相框。
　　“…你不吃？”宋漾夹起一筷子面。

　　“看你吃就够了。”沈淮懒洋洋地说，“你吃饭的样子特别下饭。”
　　“…神经病。”
　　……
　　吃完后，宋漾又起身收拾好了书桌扭过头问：“你怎么知道我住哪？”

　　“上周二图书馆，上周五便利店”
　　“变态跟踪狂。”

　　“嗯。”沈淮大方承认，“不然怎么当年级第一？”

　　“你现在快走吧，要不一会雨又大了”宋漾现在只想让他快点走，一秒都不想多相处。
　　“你这是要赶我走吗？”沈淮问。
　　“没有”宋漾立马否认。

　　沈淮起身，走到门口前，握住门把手：“明天见”随后推门而出。
　　“谁要和你明天见啊…”宋漾自言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