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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曲织情劫,梦萦人间 ...

  •   金哥踮起脚尖,将新采的野花插在窗台的陶罐里。“爹爹说娘亲最喜欢山茶花,等七夕那天,我们要采满满一罐。”
      “可是还要等三十七个日出日落呢。”泪水模糊了小欢妹泛红的眼眶。
      牛郎挑着水桶进门时,正看见两个孩子对着窗台上的花发呆。他放下扁担,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儿女的发顶。“今天的井水特别清甜,”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两个野果,“周伯伯家杏树结的第一茬果子。”
      ——
      田野里的麦浪翻滚着金色的波涛。牛郎挨家挨户送完水,夕阳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凄婉的二胡声,如泣如诉,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叹息。
      田垄尽头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位白袍先生,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时,竟有细碎的光点从琴筒中飘散。牛郎不自觉地驻足,那旋律像一根丝线,将他心底最深的思念一点点抽离出来。
      “先生这曲子……”牛郎声音发涩,“像是在哪里听过。”
      白袍先生缓缓睁眼:“此曲名为《长相思》,专为相隔两界的痴情人而作。阁下眉间郁结,可是心有挂碍?”
      牛郎望着天边渐亮的星子,将自己与丝音的故事娓娓道来。说到动情处,这个惯常在儿女面前强撑笑意的汉子,竟在陌生人面前湿了眼眶。
      “若有一梦,”白袍先生忽然压低声音,琴音变得轻柔似水,“能让你与妻子团聚,日日相伴,你可愿一试?”
      牛郎怔住了。他想起今晨欢妹数着日子时失落的眼神,想起金哥偷偷藏在枕头下的画着一家四口的粗糙木雕。
      “当真?”牛郎声音发颤,他太久没碰过丝音的手,太久没听她温柔地唤他一声“牛郎哥”。
      “梦由心生。不过……”白袍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村子的方向,“梦中岁月悠长,人间不过弹指。”
      “好。”他点头,“我想试试。”
      先生笑意更深,指尖一拨琴弦:“那么,睡吧。”
      悠扬的二胡声再度响起,牛郎的眼皮越来越沉,他仿佛看见丝音提着裙摆从云霞中走来。麦田里的蟋蟀突然噤声,几株蒲公英无风自动,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惊扰。
      ——
      碧波崖终年云雾缭绕,如纱如絮的云霭在崖边流转不息。丝音倚坐在白玉栏杆上,纤纤素手拨开眼前飘荡的云丝。从这里俯瞰人间,天尽头的田野清晰可见。
      她每日都要在这里待上许久,云袖随风轻扬,目光穿过层层云雾,固执地追寻着人间那一处小小的院落。牛郎的水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金哥和欢妹追逐打闹的笑声仿佛能穿透九重天——虽然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双眼睛始终在云端温柔注视。
      可如今她却看到——牛郎倒卧在田垄间,迟迟未醒。
      “怎么会……”她纤指收紧,心头泛起莫名的恐慌。
      “三公主可是在忧心凡间之事?”清润如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丝音回首,云霭散开处,夏炎一袭银甲踏云而来。今日蟠桃盛宴,他难得未着戎装,月白色的长衫衬得身姿如松,唯有腰间那柄沧溟剑依旧不离身。
      “夏哥哥!”丝音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了下来。她指向崖下,“你看……牛郎哥从午时睡到现在……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如今母后不准我再下凡间,这可如何是好啊?”
      夏炎凝望人间,剑眉不自觉地蹙起。他余光瞥见丝音咬破的下唇,一缕殷红格外刺目。
      “我去看看。”他轻声道。
      丝音突然抓住他的衣袖,从颈间解下一枚玉坠。
      “把这个带给他……”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将玉坠放入夏炎掌心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就说……七月初七,我定会准时赴约。”
      玉坠入手的刹那,夏炎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好。”夏炎握紧手中的玉坠,寒玉的凉意渗入血脉。
      转身时,崖边云雾重新聚拢,渐渐模糊了丝音伫立的身影。
      ——
      暮色四合时,凄婉的二胡声仍在田野间回荡。琴音如丝如缕,竟让四周的草木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夏炎的靴底碾碎了一株蒲公英。白色绒絮四散纷飞,如同他此刻零散的思绪。
      “好一曲《游仙引》。”夏炎的手按在沧溟剑上,剑穗上的玉坠轻轻晃动,“只是先生以梦魇魔气为弦,未免玷污了这上古遗音。”
      琴声戛然而止。白袍先生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颤。几缕银雾从牛郎的七窍中渗出,在空中凝结成无数晶莹的梦境碎片。每个碎片里,牛郎都与丝音过着不同的生活——有时在田间耕作,有时在院中教子。
      “平水王之子夏炎将军,果然慧眼如炬。”梦魔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不过将军说错了一点——”琴弓突然划出刺耳的颤音,“我从不强迫任何人入梦。”
      夏炎剑尖轻挑,一片梦境碎片在刃上融化。他看见碎片中的牛郎正在教欢妹辨认星宿,丝音倚着门框浅笑的模样,与碧波崖上那个愁眉不展的仙子判若两人。
      “他必须醒来。”夏炎的剑锋映出远处村落里亮起的灯火,“金哥和欢妹还在等父亲回家。稚子何辜?”
      梦魔的手指抚过琴箱上狰狞的饕餮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破梦之法倒也简单。”一根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鸣响,“只要有人入梦打破这场美梦。”他的眸子直视夏炎,“不过入梦者前尘尽忘,你确定要试?”
      夏炎的视线掠过那些幸福的梦境碎片,最终落在腰间晃动的玉坠上。那是丝音亲手交给他的信物,莲花纹路上还沾着她指尖的温度。
      “我入梦。”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一阵夜风突然卷起,吹散了满地的蒲公英。梦魔的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曲调格外缠绵悱恻。夏炎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清醒时刻,他紧紧握住了那枚玉坠,仿佛这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唯一纽带。
      暮色完全笼罩了田野,只有梦魔的二胡声还在夜色中幽幽回荡。牛郎和夏炎的身影都隐没在黑暗里,唯有那些梦境碎片还在空中闪烁。
      ——梦境——
      当夏炎睁开眼时,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砂砾扑面而来。他站在军营校场的高台上,青铜剑在腰间沉甸甸的,手感却莫名陌生。
      “将军!”副将疾奔而来,甲胄上的血迹还未干涸,“西烬铁骑距此已不足三十里!”
      夏炎皱眉按住剑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三个月来的战事——西烬犯边,朝廷命他镇守玉门关。这些记忆如此自然,仿佛本就属于他。
      营门处突然传来骚动。风雪中,一个披着粗布斗篷的纤弱身影正与守卫争执。狂风掀开她的兜帽,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丝音?”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夏炎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风雪中,丝音裹着斗篷,发间落满雪花。见到夏炎的瞬间,她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夏炎哥哥!”
      这一声呼唤仿佛劈开混沌的闪电。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江南烟雨中的青梅竹马,槐树下的约定,战乱中的离散......所有的画面最终定格在眼前人冻裂的唇瓣上。
      “夏炎哥哥......”丝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求求你......帮帮我......”
      “牛郎哥被征入伍......”丝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寻了三个月......有人看见他在你的军营......”
      “牛郎?”夏炎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却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酸涩。他解下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心如刀绞。大氅领口还残留着昨夜的酒气,就像他此刻苦涩的心情——在梦里,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军营篝火旁,丝音捧着热汤的指尖冻得发白。夏炎带她寻遍各营,却始终不见牛郎踪影。
      “前夜灰祸蛮子偷袭......”副将欲言又止,络腮胡上结着冰碴,“俘虏了十几人......”
      “啪!”
      陶碗坠地的脆响惊醒了夏炎的恍惚。滚烫的汤汁溅在铠甲上,蒸腾起一片白雾。丝音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透过战袍几乎陷入皮肉:“夏哥哥,求求你!他不能死……孩子们还在等……”
      火光在她含泪的眼中跳动,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为他撑伞的少女重叠。只是如今,她眼中的哀求已是为了另一个男子。
      “我答应你。”这句话说出口时,夏炎听见自己声音里的沙哑。
      接下来的日子,丝音在军营中如同一缕温暖的春风。她煮的姜汤总是带着一丝独特的甜味,让伤兵们都说比军医开的药还管用。夏炎注意到,她每次都会在汤里加一片晒干的槐花。
      某个风雪肆虐的深夜,夏炎巡视完岗哨回到主帐时,发现案几上摆着一碟精致的槐花糕。烛光下,糕点表面泛着晶莹的光泽,就像——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丝音从帐外走进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她将热茶放在案上,指尖沾着些许面粉,“尝尝看,可还是当年的味道?”
      夏炎怔住了。他并不记得自己爱吃槐花糕,更不记得丝音口中的“当年”。但当他咬下第一口时,一股熟悉得令人心颤的甜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帐外的风雪声忽然变得遥远,烛火在丝音含笑的眼眸中跳动,这一刻的温暖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本该如此朝夕相处。
      “将军,派去西烬军营的探子回来了。”副将在帐外的禀报打破了宁静。
      夏炎放下咬了一口的糕点,发现丝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转身去整理药箱时,手指微微发抖,碰翻了装金疮药的小瓷瓶。
      “我明日亲自去。”夏炎听见自己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农夫如此上心,但看到丝音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
      帐外雪落无声,夏炎独自立在飘雪中。玄甲覆着一层薄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中军帐那盏未熄的灯火——丝音正在那里照料伤员。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惊诧。何时起,他竟开始贪恋这样的夜晚?若是永远找不到那个叫牛郎的农夫,若是这场仗永远打不完……
      “夏哥哥?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轻唤声惊破了他的痴想。丝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单薄的衣衫上落满雪花,鼻尖冻得通红。
      “胡闹!”夏炎一把扯下大氅,动作太急,系带缠住了佩剑。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却在为她披衣时,指尖擦过她颈后那片肌肤。
      两人同时僵住了。
      丝音的睫毛上还凝着雪粒,此刻轻轻颤了颤。夏炎的手悬在半空,掌心那抹温热挥之不去——比江南春水更柔,比塞北烈酒更烫。
      “我、我去看看伤兵……”丝音退后半步,声音轻得像雪落。她转身时,发梢扫过夏炎尚未收回的指尖。
      雪幕很快吞没了那道身影。夏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口仿佛梗着一根刺——每当听见“牛郎”二字,就扎得更深些。
      他该高兴的。丝音这般尽心照料伤员,不就是为了早日找回她的夫君?可为何方才指尖相触的瞬间,他竟期盼这场雪永远不要停?
      一片雪花落进铠甲缝隙,凉意刺骨。夏炎突然惊醒般握紧佩剑,剑柄上缠着的,是白日里丝音为他包扎伤口时剩下的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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