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入殓师也得包售后》乌鸦说

14、交锋

　　“他消失了。”莫烛松了松怀抱，将怀里人放出去，“你可以呼吸了。”

　　谢生这才发现他一直在屏气。他退出去一步，微微喘着气，回头往溪流那看去。

　　月色覆盖下，雾气弥漫在小溪上方，湍急的水声传来，却是看不到黑影的一点迹象。若不是少年的体温还遗留在谢生的白衣上，他几乎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错觉。

　　“话说，这里是哪里。”青年人四处打量了一下，问。他一直是跟着莫烛走，任由莫烛把他带到这里来，自己却对这里毫无印象。

　　“我死的地方。”莫烛轻声答。

　　他往溪流最湍急的地方指去，平静道：“我就是在那死的。”

　　谢生没说话，脚步却要往那里走去。莫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去，晚上看不清路，容易摔下去。”

　　他把青年人往回拉了拉，带着他往村子的方向走：“等明天再说吧。太危险了，况且刚刚那东西还不知道去哪了，还是不要过去了。”

　　谢生跟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溪流。那里空无一物，雾气逐渐加深，模糊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刚刚那是什么？”他没再想去溪流旁，跟上了莫烛的脚步，“我敢保证那绝对不是人。”

　　没有人会飘在河上，这是常识。

　　“不知道，”莫烛手往下滑，牵住了谢生的手，轻轻捏了捏，“鬼吧。”

　　青年人还在思考刚刚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少年的小动作，“这条溪流里边还死过人吗？”

　　“没有。”莫烛肯定道，“至少我的记忆里没有。”

　　“如果要追溯到我还不在这的时候……我无法保证。”

　　前面人突然没声了，谢生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到莫烛的背上。他退后一步，却被少年人揽进怀抱，脸贴上莫烛的胸膛，隐隐能听见细微的心跳声。

　　他的嘴被少年人捂住，慌乱中只能发出“呜呜”声。

　　谢生皱眉向上看，莫烛的视线飘在不远处的竹林里。他扭动了一下身体，得到了莫烛轻声安抚：“别动，看那边。”

　　竹林里边黑影闪过，今晚月色格外清澈，几乎能清晰的看清楚竹林里的叶子。青年人安静下来，眯眼朝竹林看去。

　　眼镜被莫烛不小心撞歪，谢生习惯性推了推眼镜，视线这才清明起来。竹林空无一人，除了微风擦过竹叶时的摇晃，谢生没看到任何东西。

　　他抓住莫烛的手，示意他把手拿开。后者乖顺的松开手，谢生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细微的铁锈味。

　　“怎么了。”他抬头，用气音贴在莫烛耳边问。

　　少年的头低下来，嘴唇擦过谢生的脸颊，贴近他的耳朵：“刚刚的鬼，”

　　他朝竹林那边抬头：“就在那边。”

　　“哪儿？”谢生再次看过去。林子里冷风吹去，只剩窸窣声。

　　“……消失了。”莫烛道。他的手没松，还是紧紧的把谢生箍在怀里，“那个人——还在附近，我能够闻到。”

　　青年人没挣扎，轻声问：“闻到什么？”

　　“闻到一股味道。”莫烛答，“一股腐烂的，阴湿的……”

　　突然，他沉默了。谢生朝上边看，只能看到莫烛眉头紧皱。一句沙哑的话回荡在他的耳边：“他来了。”

　　“味道好大，他就在旁边。”

　　身后的温度降下去，逐渐变得寒冷。柠檬香气被一股烂臭的味道覆盖。谢生屏气凝神，眼睛紧闭。他能够闻到莫烛所说的那种味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就在他面前。

　　透彻的凉意从心脏升气，随着动脉喷射填满全身。

　　眼前会是什么？是黑影还是……

　　尸体？

　　谢生没敢睁开眼睛。

　　四周鸦雀无声，连树叶互相摩擦的簌簌声也没有。寒意侵袭，深入骨髓。莫烛似乎回到了刚见面时的温度，轻微心跳声也消失不见。但少年的怀抱依然很紧，配合着冰冷的温度，将谢生冻进了冰块里。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干净的声音响起，身后人松开怀抱。

　　谢生深吸了一口气，长叹出来，“你看到了吗，那个黑影。”

　　“没。”一个冰冷的吻印在谢生额头，冻得他瑟缩了一下，“没看到东西。”

　　“你干什么。”谢生退后一步，皱眉看他，“还有，你怎么会没看到呢。”

　　莫烛没说话，直勾勾的盯着青年人，“我不知道。”半晌，他回答道。

　　云遮挡住了月亮，令谢生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能感受到少年僵硬的语气。莫烛伸手抓住了谢生的胳膊，冷意攀升。

　　空气里的腐烂味道没散，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你怎么了。”感受到不对劲，谢生出声询问。莫烛出事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好像令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没事。”少年人的声音沙哑起来，失去了干净利落的音色。

　　“罢了……先回去吧。”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生任由莫烛抓住他的手臂，自顾自领着他往前走。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自己不认路。

　　青年人停了下来，“你带我走。”

　　他把莫烛的手扯开，示意少年走前面。

　　莫烛嘴角僵硬，扯出了一个微笑，没再说话。他伸手想牵住谢生的手，却被后者一把打开，皱眉威胁。

　　少年得逞不能，悻悻走到前边。

　　越往前走，竹林越发茂盛。云层始终没有让开的意思，谢生看着前方，也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片黑。

　　偶有微风拂过，不知是什么野畜乱跑，蹭出一阵哗啦声。

　　青年人脚步慢了下来，他插兜的手一动，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进了一旁的草丛里。谢生看了一眼，没说话，脚步加快，跟上了莫烛的步伐。

　　沉默侵蚀着竹林，又一阵哗啦声传来。谢生眯眼，往草动的地方观察，却是什么也没有。他收起视线，自顾自的哼着歌。

　　前面莫烛依然不语，脚步却有越走越快的趋势，谢生跟上都有些困难。

　　脚下突然踢到一个硬物，青年人防范不及，摔倒在地。面前莫烛这才有反应，转身，徐徐走来。

　　“谢生，你没事吧？”略显沙哑的声音，莫烛弯腰，伸手想要拉起谢生。谢生皱眉，将他的手拍开。

　　“别碰我。”是冷漠的音色。

　　莫烛的笑意硬在嘴角，起身打了打自己身上的灰尘，竟是真没再扶他。谢生往身后草丛摸去，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将那东西拿起来一看，脸上被照亮了一瞬——

　　是他的手机。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三十七分。

　　谢生哼笑了一声。

　　他慢慢站起身，手中寒光乍现，竟是变出了一把匕首。青年快步跟上面前人的步伐，不动声色的将刀藏在身后。

　　“莫烛，怎么还没到家啊，”谢生轻声问，“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还不至于这么久。”

　　“不知道，”少年人没回头，“可能走错了？”

　　“哦，”谢生笑了一声，“也有可能——”

　　“是因为根本走不出去吧？”

　　前面人脚步停了，头慢慢转过来，身体却没动。他微笑着看着谢生，问：“谢生，你说什么？”

　　草丛中传来动物撒欢的声音，一如之前一样。头顶云层终于有散开的意思，月光打在草丛中，令谢生看清楚跑动的动物。

　　那是两只奶狗，如李春花家的一样，正撒泼打闹着。

　　眼前光线刺目，谢生突然发力，手中匕首直直的向“莫烛”刺去。

　　后者没有躲避的意思，嘴角笑意加深，任由匕首冲向自己。

　　“撕啦——”

　　那东西的白衬衫被划开，露出里边的样貌。森白的骨骼从衣服破损处裸露，携着几缕暗绿色的烂肉。口鼻中顿时盈满腐烂的溺尸味，令青年人深深皱起眉头。

　　尽管做入殓师很久，这样大的味道不通过任何防护措施进入鼻腔中，还是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手上加大力度，匕首朝着白骨划去，却是什么东西也没碰到，就像是穿过了虚影一般。

　　谢生重心不稳，脸狠狠砸在了“莫烛”的骨头上。烂肉黏在了他的面颊上，鼻头巨痛，丝丝暖意从鼻尖流了出来。谢生伸手一抹，果真是血液。

　　他慢慢爬起来，抬头向“莫烛”看去。少年人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嘴角笑意不变，半睁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是刚刚的黑影。”谢生瞪着他，用力把鼻下的血抹干净。

　　该死……就算能刺进去也没有办法对一具尸体造成伤害啊……谢生，你怎么妄想用匕首逃出去。

　　“嗯。”面前人轻蔑的笑了一声，算是应答。他像是能看见谢生的想法，慢慢低头，伸手拧住青年人的下巴。

　　“别想了，来不及了，”他细细打量着这张脸，“你不喜欢这个少年吗……怎么舍得用刀刺他。”

　　谢生皱眉：“你说什么，什么刺他。”

　　他明白自己身处梦境，怎么可能会刺到莫烛。

　　“哼哼……你凭什么活到了现在……”“莫烛”没回答他。少年睁开半睁的眼睛，手上加大力气，逼着谢生抬头看他。谢生眼角泌出眼泪，试图挣扎，却也只是徒劳。

　　“什么——”谢生没听懂，“我为什么不能活到现在。”

　　耳边突然传来莫烛的声音，干净清澈，混合着一股哭腔：“谢生……谢生……你快醒醒……”

　　溺尸的腐烂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面前人凑近，眼看着就要吻上谢生的唇。

　　“谢生……谢生……你为什么要去岸边……”

　　岸边……水……？

　　谢生剧烈挣扎，竟是挣脱了“莫烛”的钳制。他转身，发了疯一般的往回跑。

　　对，水！

　　那个黑影第一次出现是在小溪上，加上他身上溺尸味浓郁，那么不管他生前还是死后，都必定与“水”脱不了干系。

　　而莫烛变得不对劲的时候，也恰巧是在刚要离开溪边的时候。

　　水，也许就是唯一的出路。

　　谢生一路狂奔，没多久，果然看到了溪流。

　　此时溪上雾气骤减，身后人追赶不及，尖声威胁他。

　　“不要跳下去！”

　　谢生向后看去，看到“莫烛”因为慌乱而摔倒在地。他忽的笑了。

　　“谢谢你告诉我怎么离开——”

　　嚣张的声音回荡在竹林里，青年人再没往那边看去。随后，他纵身一跃——

　　水面哗啦一声，湍急的溪流转瞬间便将他吞吃入腹。

　　仅一小会，水面便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