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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外探查 菽,即毛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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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因为什么?”林寄觉得左涵说这话很奇怪,人要死之前不都是这样的脸色,她见得多了,“不出三天她就要死了。”
左涵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当时怎么不说?”
林寄沉默,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搞不懂左涵要让她说什么。
左涵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林寄是从乡下来的,没有同她一样读过诗书,学过礼义,说不定连大字也不识一个,她又有什么立场来要求林寄说呢?
“实在抱歉,刚刚我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左涵说,“就当我没有说过。”
林寄被左涵闹得糊涂,心想这到底是整的哪一出?
因着要等向记布庄把衣服做好,林寄和左涵在天字号房暂时住了下来,平日里就在城中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转。
左涵是看腻了繁华之处,再是怎样的金碧辉煌,总归越不过应天府去。
林寄则在过了几天之后也蔫吧了,扬州府那么大,每天路上的行人比李家庄一整个庄子的人都多。
就连糕点的花样都数不完,桃花花瓣一样的桃花酥,让她邻家六十岁的大娘过来瞧见,定然以为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呢,洁白得同雪花一样的千层油糕,层层堆叠,能有几十层之巨,上面缀着红绿丝,吃起来又香又嫩……
但是吃惯了白菜萝卜配大米饭的林寄,最开始时觉得这也好吃那也不赖,只不过她的新鲜劲儿一过,吃得饱就一脚踢开了吃得好,占据起高地了。
林寄整天没精打采的,倒让左涵想起她以前养过的一只小鸟儿,是只野麻雀,不知道怎么腿伤的,落在她阿娘的院子里。
她瞧见了,也不知怎的十分怜爱起来,便把它带去周大夫处,求她诊治,周大夫看了她带一只再迟一些就自己好了的麻雀来找她,也不生气,温柔地包扎好,还顺带教了她一些养鸟的要点。
只不过当时她正高兴于麻雀被治好了,全然没有听进去周大夫说的话,还缠着阿爹把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的紫檀木鸟笼拿出来。
但麻雀不过在鸟笼里待了十几日就死了,死之前把自己撞得血肉模糊,却仍旧不肯停下,彼时年纪尚轻的左涵,看到那幅场景,连着做了三天的噩梦。
后来她才知道,鸟儿是不能一直关在笼子里的,人自然也一样。
林寄看到左涵终于答应了她去城外走走,高兴得眼睛都亮了不少。
早知道成亲那天她就不要那么老实,卷走两个花瓶也好啊,现在吃穿用度都靠着左涵,林寄隐约觉得自己同邻村的小白脸一样,他命倒好,都不用下地干活,每日只做做饭洗洗衣服,轻巧得不得了。
可每天她们都同去外面吃饭,晚上回客栈,她要洗左涵的衣服,又总被客栈里的浣衣妇抢了先,她林寄在李家庄怎么说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现在倒好像是左涵的媳妇儿了。
这可不行,林寄心想,不过在看见马车之后,她的想法就像天边的流云一样刚聚起来就散了,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坐马车呢?
左涵被她的表情逗乐了,于是转过脸来问她,“你会骑马吗?你要是的话我们也可以骑马去。”
其实别说是骑马了,林寄连马蹄子都没摸过一下,只是看着左涵戏谑的眼神,她忽然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勇气,一本正经地和左涵说她会。
“你真的会吗?”左涵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看着林寄好似在评估自己从马上摔下来会不会死,她实在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林寄和马尝试沟通未果,又被左涵笑,实在脸上无光,最后只能拉住左涵伸出的手,同她共乘一骑。
林寄比她高一些,左涵也是有些好奇,按理说她俩同岁,林寄又是过惯了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怎么比她还要高上一些,她记得林大人的身量也不是很出众啊。
林寄看她迟迟不动,刚要转头问她,倒是把盯着林寄后背的左涵吓了一跳,她连忙向前推了下缰绳,又轻踢了一脚马腹,马儿也不嫌弃今天背上比平常多了一人,欢快地奔跑了起来。
只是两人越往城外走越觉得不对,尤其是林寄,她本来看见大片大片的麦田正觉得高兴,但奇怪的是,地里的草已经长得那么高了,本该在地里忙碌劳作的农民却一个也不见,到处是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动物尸体。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之下,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左涵也觉察到了不对,她安抚了几下烦躁的马儿,为了看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林寄制止了左涵想要踢马肚子来加速的意图,她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你闻到了吗?”
左涵觉得她这话说得奇怪,那些路边散落的动物尸体自然是难闻的,甚至让她想要把鼻子割下一会儿,等到这件事过去了再装回来,可是她总不能真这么做。
“前面就不是老鼠、癞蛤蟆和黄鼠狼的尸体了,”林寄说,“是人的。”
左涵大惊,她用力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谁料这味道细闻起来实在不是人类能接受的,她只觉脑子一片空白,恨不得真让脑袋和鼻子分家过了。
但思考了片刻,左涵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向前走。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向记布庄里听到的那番话,“那个”就是指人畜的尸体吗?不会的,那个逃出来的人话语中透露出的恐怖,绝不止这点程度。
而且,天气虽说不是很热,但这么多的尸体腐败起来,难免会引起瘟疫。
她们出城不过十数里地,距离如此之近的扬州府竟然全然不知,真不知道扬州府署的那帮子人是死了个干净吗?
左涵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林寄却不知道为什么,冷静得可怕,她轻轻地握住了左涵的手。
其实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十分粗大,手指根部又布满老茧,倘若闭上眼睛,她大概会觉得这是她阿爹那样的人的手,总而言之,它不像是一个女子的手。
但是被这样的一双手握着,左涵忽然觉得很安心。是了,她并不是一个人,林寄虽然不着调了一点,爱吃了一点,难抓了一点,睡觉习惯不好了一点,但总体来说,她人还是可以的。
只是真的往前走了,左涵还是觉得害怕,如林寄所言,本就难闻得让人难以忍受的空气中弥漫起另一种恶臭,她此前没有闻到过,也无人教导,但她清楚,毫无疑问,这是尸臭味。
路边第一次出现尸体的时候,左涵还被吓得在树下狂吐了一刻不止,但在遇到第十尸体时,她已经能够坦然地用笔记录下尸体的腐化程度,预备就这么冲到扬州府署去,倒也不算师出无名。
“那个人还活着。”林寄盯着一具靠着石头边的尸体看了很久,半晌冒出了这么一句。
看到那人蓬头垢面摊开在地上的样子,完全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左涵心里难免泛起了嘀咕。
但出于对林寄的信任,她还是把马儿拴在了远处,同林寄一起去探查情况。
那具活着的尸体越看越像真死了,左涵想,却见林寄毫不客气地隔着一块布就上了手,她一个没拦住,林寄就把这人上身的衣服扒拉了下来。
此前,左涵觉得自己算不上博古通今,也至少是见过些世面的,但是现在她深深地觉得自己还是见少了。
面前这个人的从脸到脖子到整个上半身,统统布满指头大小的孔洞,无一处幸免,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孔洞里遍布绿色的脓液,还有着往外冒的趋势。
左涵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这人已经不像是个人了,她很难觉得这个人真的会活着。
她甚至在想,如果真的有一天她身上也长出这样的孔洞,她一定会先抹脖子,绝不允许这绿色的脓液在她身上流动。
林寄把碎布块扔下,吐出三个字来,“毛豆病。”
这病她听姥姥说起过,据说在一二百年前,东瀛人远渡重洋,来到羲朝求学,姿态放得很低,又举全国之力带来了许多珍宝,羲朝人热情好客,哪里真在乎那些小得可怜的珍珠和玉石呢,自然是把知识倾囊相授。
谁知道东瀛人学成归国不久,当时招待了她们的松江府却爆发了一场规模巨大的瘟疫。
病人身上起初只是会有些地方凹下去,看起来并不严重,寻常人家不会把这当回事,更不必说去医馆。
结果要不了几天,病人身上就会遍布孔洞,继而冒出绿色的脓液,最后会填满身上所有的孔洞,因为其形状和颜色像毛豆,民间也就管它叫毛豆病。
左涵越听越觉得耳熟,最后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销声匿迹了一百多年的菽害吗?
当时的羲朝皇帝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下令建造了万人冢,自此形成了同东瀛人不死不休的局面,一直延续至今,但是她也记得,菽害传染性极强,患此病者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她猛地拉着林寄一起往拴马的方向跑,林寄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左涵手忙脚乱地解开绳子时冒出了一句,“太迟了。”
左涵的心霎时冷了下来,是啊,太迟了,如果在一开始闻到动物尸体的味道时,她们就转头回扬州府,也许还来得及。
但她们已经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了菽害,也许用不着明天,今日她的手臂上就能看到好几个凹陷下去的孔洞了。
时也命也,左涵心想,如果她真的倒霉到这个地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想通了这点,她同林寄一起坐在了树荫下,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