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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扬州府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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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最为要紧的是通知扬州府署,其他的都可以容后再谈。
只是,左涵有些犹豫,扬州府署是否真的不知道菽害重现于世,她们的态度实在太暧昧难辨。
如果扬州府署想要将扬州府变成一座死城,那她们一定会遏止住城中的流言。倘若城中的居民知道城外的情况,统统跑没影了,那这死城就没人可死了。
倘若扬州府署不想这么做,那也不对,扬州城中歌舞升平,城外尸山血海,但凡扬州府署里有一个人想活命,也绝不会对流言坐视不管。
可现在不过是在一个小小的向记布庄,她就能随便听到菽害的相关消息,这实在令左涵有些踌躇,她阿爹只是一县知县,即使身处天子脚下,但再金贵的知县也不过是知县罢了。
“那个人,我们不救吗?”林寄指着远处躺着的人影,他摊得更平了。
左涵先是一愣,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她倒是也钻上牛角尖了,哪里还用得着考虑扬州府署想做什么。
她明明看到了一个病人,却对他视而不见,去思考那些想象中的扬州府百姓,实在好笑。
再说了,就算最后真的因为菽害而死,只要救了一个扬州府的百姓,她阿娘也总会为她感到骄傲的吧。
她应了一声,从地上起来,林寄却不知为何拉住了她的手,左涵下意识地回握,“你牵着我做什么?”
林寄满脸疑问地回了头,“我看你刚刚很喜欢的样子。”
左涵真恨不得她当时是拉了一个哑巴出来私奔,不过,林寄说的也没有错,她确实很喜欢。
林寄同左涵一起来到那个人身边,只是看了一眼,林寄就移开了视线。
她想起最初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靠着石头坐着,全身上下大概只剩下眼睛珠子能动,而那双眼睛也是昏黄而浑浊的,是独属于将死之人的模样,但他看向了她,她明白那眼神的名字,叫做“我不想死”。
姥姥说过她很多次,要死的人和死人没什么区别,少发点善心,她每次都答应,每次都没遵守过,这次也不例外。
但她又迟了,林寄想。
左涵紧紧地咬住下唇,一直到血珠子从她的唇边流下来,她才似乎真正地意识到,菽害是真的,她权衡利弊良久,一条生命就在她的犹豫不决之中消逝了,这也是真的。
在回城的路上,左涵没有再说一句话,林寄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我想救人,”左涵看着扬州府的城墙说,“我很想现在就冲进去,告诉每一个我看见的人,菽害卷土重来了,快跑,有多远跑多远。”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做,扬州府里没有患菽害的人也就罢了,如果有的话,这里就又要有一个万人冢。”
林寄十分奇怪,“有的啊,那个布庄里的结账的姑娘不就是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
左涵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忍住给林寄来上一拳的冲动,她果断地调转马头,把目标从扬州府署换成了向记布庄的小账房。
此前她已经想好了,她和林寄人微言轻,别说是她,就是她阿爹过来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要是有第二个选择,她也是绝不会去扬州府署这个险地寻求帮助的,更何况她们并没有拿得出来的证据,能够证明菽害残害了多少无辜百姓,总不能把那些路边的尸体带回来吧。
所以她原来的打算就是破釜沉舟,豁出这条命去,让扬州府署把扬州府先行封闭,把无症状者、轻症者同重症者隔离开,再集中进行诊治,也许就不必闹成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只是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林寄,左涵只觉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对着林寄的脖子咬上那么一口,才能泄愤。
步入向记布庄,左涵只觉得恍如隔世,布匹鲜亮动人,行走其间的人们脸上满是笑意,谁能想到,只隔着十几里地,城外就已经是一片人间炼狱。
林寄奔至柜台,却见那柜台后已经换了个人,原先的账房不见了,这本来倒也没什么,问题是现在事态紧急。
她立刻传递了一个眼神给左涵,示意她挡住周围的客人,她从衣袖里掏出一柄短剑,直接让这人的脖子和锋利的剑刃来了个亲密接触。
“我说你听着,之前坐在这里的结账的去了哪里,就是个头矮矮的,脸色很白的那一个。”
新的账房看见那剑时就已经吓得呆住了,现在自然是林寄问什么她答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先前那个账房的事儿都交代了出来,听得林寄脑袋生疼,只好把剑刃又往里推了一寸,顿时收获了她想听到的信息。
原先的账房在前两日突然请辞,她干得好好的,东家细细盘问了之后没答应,只允了她三天的假。
林寄的脑瓜子总算转上了一转,先前没有看到得毛豆病的人是什么样的,只以为那人是得了什么病,命不久矣罢了。
但接触到真正的病人之后,那人就尤为古怪了,按理说她当时就该满脸坑洞,脸上流出脓液了,但她除了脸色过于苍白以外,竟然一点异常也没有显露出来。
按着新账房给出的地址,林寄同左涵一道前去。左涵看着越往里走越狭窄的道路,又看着林寄驾轻就熟的样子,心里好似升起了一些别样的情愫,她摇摇头,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只是林寄忽然停了下来,左涵一时不察,撞到了她的背上,林寄完全没想到她的后背会遭此一击,被撞了个踉跄。
“你停下来做什么?”左涵恶从胆边起,抢先告了状。
林寄揉了揉腰,“我们用不着去了。”
左涵怔住了,她立刻撞开了那扇锁着的门,进了门,从大堂一路蜿蜒至她脚下的,是早已干涸的血迹,她都不用再进去查看,这么多的血,即便当时没有死,也是活不成的。
左涵只觉得遍体生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进入扬州府署,失去了小账房这个人证,她们说不定连府署的大门都进不去。
一个怀抱落在了左涵肩头,是林寄抱住了她,她的鼻子骤然一酸,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前几日她还在客栈里悠闲地赏花,挑剔戏班子的唱腔,短短一天之内,却接连遭受了这么多打击,菽害杀死了无数平民百姓,那个人也许有救的,却只是因为她在为了一些可笑的东西犹豫,现在连有过一面之缘的小账房也死于非命。
她是不是不应该来扬州府?
林寄知道,这种时候什么话也不必说,便看着左涵慢慢擦去了眼泪,重新振奋起来,“谢谢。”
林寄又知道,左涵变回了那个左涵,这很好。
要是没有振奋得过了头,直接把她拽去了扬州府署和门子吵起架来,就更好了。
左涵和林寄一无冤情不击登闻鼓,二来也没时间写什么状纸,门子自然是把她俩牢牢地拦在了门外,任左涵怎么说自己有要紧事要报告知府,门子都摆着一张死人脸,很没必要地尽忠职守起来。
只是当左涵提到菽害两个字时,门子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也不再阻拦,任由她们进门,转变之快,把左涵看得都呆住了,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拉着林寄往里走。
林寄没忍住回头看了那门子一眼,门子没料到她会回头,却还是朝她俩笑了笑。
左涵记得扬州府知府是孟玉珊孟大人,传闻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子,很受扬州府的老百姓爱戴,但先帝故去之后,她的境况就每况愈下,毕竟当今圣上胸襟狭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她咬了咬牙,不管了,横竖都是死,便拉着林寄的手一同闯进了大堂,堂内乌压压地坐满了一群官员正在议事,看到她俩闯了进来十分吃惊,因为门子并未通报。
左涵扫视了一圈,并未见到一位女子,官员的数量也少得奇怪,她心头一沉,“家父乃应天府江宁县知县,今有涉及菽害一事需急禀知府大人,还望各位大人代为通报。”
众官员听了左涵的话,互相交换着眼神,甚至没要求她出示能够证明身份的名帖。
不过就算是要她出示,左涵也是拿不出来的,她私奔走得急,没顾上,倘若这件事能够完美解决,她一定要让宝篆把名帖递来。
最后还是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官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小姐所述之事,其实我等皆已知晓。”
林寄纵是再皮糙肉厚,也架不住左涵把自己的手越捏越紧,再用上一些劲,估计连她的骨头都能捏碎,她只得轻声提醒了一下左涵,手上才终于落到了一点轻松。
站出来的官员官居六品,是扬州府的通判,也就是知府的副手,名叫吴炜,从他的口中,左涵得知了一个她更加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数日前,城外出现了菽害的消息飞到了孟玉珊的案头,任是她为官二十三载,看到百年前便已经失传的菽害重现于扬州府,也惊得头皮发麻。
但就在她刚刚下令调查这个消息的真伪时,第二天,官府里的众人迟迟不见知府大人前来应卯,这才发现她已经横死家中。
起初众人并没有把这件事和菽害联系起来,只以为是有人活腻了,胆敢刺杀一府知府,便一边着手查案,一边继续查验菽害之事。
谁料第二天,负责此事的官员又惨死于家中,之后更是一连死了五位,上到锦衣卫下到八百里加急的驿夫。
扬州府署众人惶惶不可终日,直到通判吴炜发现,只要消极应对,不查不报,假装菽害不曾发生,各官员就平安无事了。
左涵越听越觉得心惊,吴大人还要说些什么,她也不知从何处生出了勇气,打断了他,“所以各位大人,就这么弃扬州府七十万百姓于不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