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奇案录》半篙梨花

19、死心 天壤之别

　　刚出了何家村的地盘，林寄还在揶揄她被阿婆盛情款待的事，于是左涵冷不丁地拉起帘子，把自己和林寄隔开来。

　　然而就在此刻，她远远地看见一个湖泊，朗朗晴空，湖水本该平滑如镜，此刻却荡起阵阵涟漪。

　　岸上还有三个跃跃欲试的孩子，想要对落入水中的孩子施以援手。左涵即刻变了脸色，然而马车行至跟前，还未曾停稳，林寄就飞奔下去，倒把左涵吓了一大跳，她连忙把马匹拴在路边的树上。

　　“噗通——”她刚回头，就看见湖里多了一个林寄，岸边的三个孩子，似乎是有了林寄做榜样，竟也要跟着往下跳。

　　左涵又气又急，一时没了办法，只好先把还脚踏实地站着的孩子拦了下来，点中她的左腿足三里穴，女孩顿时一个踉跄，跪倒在了地上。

　　左涵松了一口气，便接着去追另外已经下水的两个孩子，好在这两个孩子和落水挣扎的孩子不同，她们是会凫水的。

　　她双手并用，左、右手各揽住了一个孩子，将她俩慢慢往岸上带去。

　　先前跌倒在地的女孩拖着腿走到了她们跟前，瞧见从水里出来的三人都是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同水鬼一般，才终于有了一丝后怕。

　　她看向了湖泊中心，还好还好，那个去救何星的姐姐也已经往回游了。

　　不多时，林寄就带着人上了岸，只是左涵还没来得及训斥她两句，她便觉得眼前突然模糊，四周都没来由地晃动了起来。

　　她努力地向左涵伸出了手，被一双同样冰冷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脚一软，就控制不住地往前跌了一跤，正好晕倒在左涵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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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寄很快就醒了过来，她没能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因为随之而来的是针扎般难以忍受的疼痛，之前是鼻子，现在则轮到眼睛。

　　不过也真是奇怪，她之前不就流了几次鼻血，疼过几回，怎么现在连下水救个人都能晕倒。

　　而且左涵肯定又要把自己关起来灌老鼠汤了，想到这里，林寄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她躺在左涵怀里，左涵的头发还在往下一颗颗地砸着水珠，有些水珠落在她脸上，还没到夏天，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左涵的衣裳也和自己一样全部湿透了，从林寄的角度，可以隐约看见她锁骨的弧线。

　　左涵又抱住了她，林寄心想，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个拥抱有些特别。

　　她把脖颈舒舒服服地搁在了左涵的肩膀上，双手也没闲着，绕到左涵身后，凑成了一个完满的圆。

　　“她们这是在干什么？”旁边四个孩子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按捺不住自己的疑惑，问道。

　　“嘘，小声些，”何星说道，她正是最开始落水的那个倒霉蛋，虽然咕嘟咕嘟喝了不少水，但小孩子心性终究是占了上风，转瞬就把自己溺水的事情忘了个干净，“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俩保准是看对眼了，我阿娘和我阿爹晚上也总是这么抱的，被我瞧见了才分开，脸上还通红通红的。”

　　“不愧是何星，你懂的好多。”何星旁边的女孩赞叹道。

　　把这话听了个十成十的左涵僵住了，她见林寄从水中上来，脸色苍白，救的那个孩子年纪还小，慌乱中自然把林寄当成了救命稻草，结果光是林寄的手臂上就好些青紫。

　　她心里本就担忧林寄的身体，一时之间什么也顾不得，直到此时才渐渐冷静下来。

　　“你也是那么想的吗？”林寄轻轻地问了一句，然而她说得太小声，左涵没有听见。

　　但林寄能说出这话就已经是费了好大的气力，并不敢再问第二次，她慢吞吞地从左涵的怀里挣开，用双手撑地坐着。

　　看见她不是逞强，确实是好了一些，左涵也就没多想：“你们几个过来些。”

　　这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八九岁的模样，除了最开始落水的孩子瞧着年纪要更小一些。左涵把三个下了水的孩子的外衣要来，替她们拧干其中的水。

　　林寄也没闲着，她在一旁拧着自己的衣服。说起来这衣服还是左涵给她买的，现如今裙摆上沾染了不少泥沙，应该是上岸的时候弄上去的，她很珍惜地揉搓了两下，但并不起什么作用。

　　左涵最后拧了一把自己的衣服，便对林寄说道：“你把贴身的衣服都脱下来，我也帮你拧上一拧吧，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林寄依言，便立刻要当着左涵和四个孩子的面把衣服尽数脱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左涵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有什么关系，我们不都是女子吗？”林寄问道。

　　左涵沉默不语，她实在是怕林寄一个手快就失了仪态。这河边离何家村有些距离，但也不是太远，难保什么时候就有人过来。

　　她只好一直握住林寄的手，把林寄塞进马车里，又拉下车帘，看到车厢被遮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看不见，她才松了一口气。

　　“姐姐，你的耳朵好红，是不是……”何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身后跟着三张同样好奇的小脸蛋。

　　左涵立刻转移起话题：“你们都是何家村的吧，我们身上的衣服一时半会也干不了，能不能带我们去你们的家中避下风？”

　　“没问题。”左涵话还没说完，便有个孩子答应了下来，结果却被旁边的何星狠狠地肘击了一下。那孩子就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变得吞吞吐吐，抬头望天，低头看地，就是不敢看左涵的脸。

　　眼看旁边的人不中用，何星当机立断，把她挤开。何星朝左涵眨眨眼，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姐姐，我这样回到家里，会被阿娘打的，她打人可疼了，求你不要让我们回去好不好？”

　　旁边的孩子仿佛有了主心骨，赶忙支持起何星来。

　　左涵没发觉其中的不对，心想也不是非要去何家村，刚要点头答应，就听到林寄拉开帘子的声音。

　　左涵刚一转头，恰巧一阵风吹过来，吹进车厢里，林寄身上的衣服虽然都拧干了，但终究还是湿的，激得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左涵立马紧张起来，不顾林寄的抗议，把她又塞回了马车上，转头对着孩子们说道：“这位姐姐身体不好，不知道你们可不可以帮我照顾她呢？”

　　大概孩子们很少被人如此郑重地拜托，听到这话，一个个的也不顾自己的衣服还湿着，便满口答应下来。

　　对于救了自己的人，何星尤其上心，瞧着左涵是去周围找树枝准备生火，她便毫不客气地推了一把那个没有下水的孩子：“你也跟着姐姐一起去。”

　　左涵刚要拒绝，那孩子却把何星的话当做圣旨，像只短腿猧儿似的缠着她不放，见实在推脱不掉，她也就放任不管，任由这孩子跟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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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觉这孩子对她的眼神从尊敬慢慢地变成怀疑，左涵不由得轻咳了一声，她虽然不是养在深闺之中的千金小姐，但确实是没有在外生过火，不知道该捡些什么。

　　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学来了老师般的语气，指着她找来的“柴火”，蹲下来教她：“姐姐你找来的树枝太粗了，烧不着的，一开始得用些干草。要是找不着呢，树叶和小树枝也行，把火引起来，后面才能用得上这些树枝。”

　　左涵也不是会逞强的人，乖乖让出了位置，让她走在前面，自己一边学着辨认，一边把经过她认证的干草和小树枝收进怀里。

　　没过多久，孩子站定，转身看了两眼她怀里满满当当的树枝：“姐姐，这些够了，我们快回去吧。”

　　一想到林寄还在等着她，左涵便连忙加快了步伐。

　　就快到马车边时，她远远地瞧见一个孩子站得笔直，警惕地看着周围，一个孩子充做车夫，似乎随时要同马车一起驶向远方，看得左涵哑然失笑。

　　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半蹲了下来，把寻来的干草和树枝推到地上，让它们聚成一座小小的山。

　　说起来，她好像没见到那个叫何星的孩子，站起来环顾四周也没寻着，应该是在马车上吧。

　　她走近了马车，听到车厢里传来说笑声。左涵把帘子掀开，果然看见林寄被逗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放在心上。而何星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突然收敛起了笑容。

　　“你回来了，”林寄笑嘻嘻道，“这么快？”

　　左涵晃了晃脑袋，把那些荒唐的想法甩出去：“多亏有那孩子教我，要是我一个人去，怕是再过上半个时辰，火也生不起来。”

　　林寄一脸疑惑：“教你些什么？”

　　“……我之前没有生过火，不知道引火该用什么样的东西。”左涵道。

　　林寄正要笑她两句，眼睛却又痛了起来，似乎有谁在她的眼睛里，从里头往外面细细地啃食，吃一点吐一点，吐一点又吃一点，如此循环往复，总之就是不肯给她一个痛快。

　　说来也怪，她从前但凡这里疼了那里痛了，都要闹到姥姥身边去，叫得比邻居家的大公鸡还响亮。

　　而姥姥总是一脸心疼地搂住她，仔细看她的伤口或者痛处，虽然她没吃过什么药，都是靠自己捱过去，但是那时候她至少能叫出声来。

　　林寄忍着疼痛，看了一眼左涵，她与自己不同，她是天边的月亮，为了“小满”，夜里总是睡不着，白天又醒得那么早。

　　其实她是官家小姐，本不该受这份苦的，自己应当心存感激，而不是老想一些有的没的。

　　左涵着急去生火，何星也拿着从马车里搜刮出来的火折子跟了上去。

　　于是车厢里只剩下她自己，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林寄忽然想起那个带着浓重苦味的吻，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下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从上面体会到那晚的感觉，但太迟了，她遇见左涵实在是太迟了。

　　林寄面无表情地撞向窗框，从脑袋上传来的疼痛暂时压过了眼睛里的，她慢慢摸索到了车帘，好一会儿，视野才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