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奇案录》半篙梨花

18、救人 其实芝麻糖

　　左涵和林寄在悦来客栈里待了三天，这些天里，林寄没有出过一次门，早晚还要雷打不动地各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老鼠汤，愁得她连觉都睡不香了。

　　见她又捧着瓷碗进来，林寄果断地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任由左涵一连喊了好几声也不动弹。

　　左涵十分心累，想让林寄安安分分地喝药，其难度不亚于让一尾离了水的鱼在岸上也活蹦乱跳。

　　她拿出卢月从镇上带回来的云片糕，谁料林寄只是从被窝里冒出来，看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缩了回去。

　　没想到甜食这么快就失效了，左涵实在没了办法，只好答应林寄明天就带她回王家取行李。

　　林寄终于肯翻身起来，脸皱巴巴的：“这药比我的命还苦。”

　　第二天。

　　自从林寄醒来后，她就一直跟着左涵到处转悠，生怕左涵趁她不注意，偷偷跑掉。左涵瞧见自己身后多了根小尾巴，也只是无奈地笑笑，随她去了。

　　到了巳时，卢月回到了客栈，左涵这才放下手里的活计，带着林寄下楼。她同卢月说道：“我们晚些时候回来，麻烦留个门。”

　　卢月应了一声，往客栈里走去。

　　林寄本想同她一起坐在外面，还可以吹吹风，听到这个想法，左涵瞪了不知道好歹的病人一眼，毫不留情地把林寄赶到了车厢里。

　　林寄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能跑能跳的，可左涵不这么觉得，还把她当作一个雪人，春天来了就会消失不见，她哪有那么脆弱。

　　然而一阵若有若无的味道从车厢内部散发出来，打断了林寄漫无边际的想法。她眉头紧锁，这味道不是卢月身上的，也不是自己的，却很有些熟悉，究竟是谁的呢？

　　她忽然怔住了，这是——半截人的味道。

　　林寄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最后通通落在了一个地方，只怕这卢月和弦儿一样，也是那半截人的共犯。

　　但为什么只有马车里有他的味道？倘若卢月真是半截人的同党，身上不可能沾染不到。

　　咦，车窗窄小，难不成他是从那里进来的？

　　她凑过去用手比划了一下，又发觉车窗框定得很死，半截人虽说只有半边身子，但也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半边身子，绝无可能从这里出入。

　　林寄想得出神，马车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她差点撞到窗框上去，待到马车停稳，她便掀开车帘，刚好看见左涵从马车上下来。

　　原来是个小女孩仰面躺倒在路边，女孩身旁则是一位手足无措的阿婆，看年纪像是一对祖孙。阿婆伸出双手想把女孩抱起来，又怕她是伤着哪里，并不敢动。

　　奇怪，怎么这两人身上也有半截人的味道？林寄捏了捏鼻子，她不过是今早趁着左涵不注意，把一大半汤药赏给了花花草草，总不至于连那么特殊的味道也分辨不了吧。

　　“还好，只是饿着了。”左涵查看了一番，最后说道。她身上正好带着本来给林寄准备的芝麻糖，便都递给了阿婆。

　　阿婆连声道谢，把一颗糖喂进了女孩的嘴里，之后更是把左涵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外人听了大概会觉得她是观世音菩萨下了凡。

　　眼见林寄沉着脸过来，左涵还以为她是不满于自己把芝麻糖给了别人，连忙哄她：“到了镇上我再给你买，你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林寄一脸茫然地看向左涵，据燕南归所说，她已经十七岁，比左涵还要大上三岁，怎么真有人把自己当个孩子哄。

　　再说了，她哪里是会为了几颗糖吵闹的人？

　　“那我要吃新香坊的山药元子和梅花汤饼。”

　　林寄也蹲下来，轻声同左涵说了她闻到的味道，左涵沉吟片刻，面色上不显：“阿婆，你们是往哪里去，可要我们捎上一段？”

　　先前得了芝麻糖，阿婆就已经十分受不住，她没有东西报答，不好再腆着个脸坐人家的马车，于是连连摆手拒绝。

　　但左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又加上林寄在旁边帮腔，瞧着孙女迟迟未醒，自己又是个走不动路的，阿婆才勉强答应下来。

　　“何家村？”这里已经出了西滩镇的地界，左涵对此不甚熟悉，便请阿婆坐在靠外的位置上，顺便按着车帘，好瞧见她有没有走错路。

　　阿婆答应了下来，一路上，她把车厢上下打量了个遍，才问旁边坐着的林寄：“姑娘，对不住，我实在是老眼昏花了，要是说错了勿怪，我怎么瞧你们这马车，倒像是那边客栈卢月卢老板的？”

　　林寄点点头道：“确实是我们同她借来的。”

　　“这就对了，卢老板平日里不怎么回来，前几天刚回了村子里一趟，所以我才瞧了半天这马车不敢认。”

　　“是哪一天？”林寄心头一动，“大约是什么时辰？”

　　“是四天前，哪个时辰老婆子记不清了，只记得我那时刚从地里回来，应该离晌午还有些段时间。”

　　林寄确认了阿婆没有说谎，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统统拼凑在一起，真相似乎水落石出。

　　四天前她与左涵追赶半截人和弦儿而来，路上这两人却莫名失踪，不远处则是颇为可疑的悦来客栈，她们当然会前去客栈调查。

　　何北的身形确实是与半截人极其相似，说不准通过饰面易服就能够达到那样骇人的效果。

　　但何北毕竟还是个人，他断然做不到那么快的速度，于是她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排除了何北的嫌疑，卢月的嫌疑，甚至于整座悦来客栈的嫌疑。

　　可卢月当时并不在悦来客栈。想来她就是利用了人们惯常的心理，先是把疑点重重的何北推出来，让她俩留在客栈中探查，不会立刻往回走。

　　而卢月将马车停在了另一条道路上，等待着逃过来的半截人和弦儿，一路追逐着过来的她们却被引到了悦来客栈，就这样完全地错过了。

　　不算是多么精妙的把戏，林寄心想，要是那时候她的鼻子没出问题，便能轻易地闻到半截人去往了何处。

　　她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十七年来她依靠着它，在李家庄破获了很多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案子。

　　她还记得有一年，庄里种的山芋都被啃得惨不忍睹，人们看到那些爪子印，都说是獾子干的好事，但她只在地里闻到了人的味道。

　　她在每块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地里都闻到了同一个人的味道，它们共同指向庄里有名的懒汉——老丁头。她捣了他家的地窖，果然在里面发现了满满的山芋，而老丁头那年甚至没种过一株山芋苗。

　　她记得那之后，村长还给她塞了一小篮子鸡蛋，觉得她或许是长大了，不再做混世魔王了，还很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过再后来，她收割了庄里很多小孩的玩具，拨浪鼓、木偶、跳百索和没有败绩的蟋蟀之类的，全到了她的口袋里，气得村长又想把鸡蛋要回去。当然啦，那鸡蛋早被姥姥和她分着吃了，最后村长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林寄笑了笑，那些鸡蛋又出现在她眼前。她知道，什么味道也闻不到的那一天，就快来了。

　　……

　　远远地瞧见阿婆口中的何家村，林寄打算在村中调查一番，说不准还有什么人也看到了卢月回来，注意到她的马车。

　　只是还未曾进村，这对祖孙身上为什么也有同半截人一模一样的味道，便有了解释。

　　整座村子都弥漫着一种极为浓重的药材香味，大概村中所有人的身上，都会沾染上这么一股子味道。

　　“老人家，这村子里的味道怎么这么重？”左涵也忍不住皱眉。

　　阿婆随口答道：“还不是前段时间南边闹了什么‘毛豆病’，当时有好些人逃难到我们了这里。虽然最后一个也没留下来，但后来消息传到村里，弄得谁都不敢出门。还是谁说苍术和艾草管用，反正村头村尾的都信了这话，就挂了起来，不少人还拿回家用火烧，果然村里没人得病，就一直这样了。”

　　“是吗？”林寄捂住鼻子，闷闷地说道，那半截人最好是去了别处，千万别留在何家村里，要不然她的鼻子可得遭殃了。

　　行至阿婆家门前，林寄从马车上下来，眼见左涵被阿婆拉着手感谢，一时不得空，她便把小女孩拦腰抱起，一直抱进家里。

　　茅草屋顶往下漏着光，房间里空无一人，这个时辰，想必她的父母都在地里干活。

　　林寄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油纸包的糖，看了又看，最后忍痛留下了做成莲花和莲藕形状的藕粉糖，其余都一股脑儿地倒在了女孩躺着的草席旁边。

　　左涵推脱不过，还是被阿婆请了一碗茶水，林寄在一旁看戏，半晌才看清左涵的嘴型是叫她快走，林寄实在觉得好笑，又生怕这把火烧到她身上，连忙出门进了马车车厢里。

　　正在此时，阿婆的邻居家出来了一位老太太，目光落在她身上，林寄觉得有些眼熟，便看了回去，那老太太便立刻挪开了视线。

　　林寄刚想再看两眼，左涵就从阿婆家中冲了出来，一握住缰绳，她就策着马匹一路狂奔，路上扬起了好一阵灰尘。

　　马车渐渐远去，才有一个妇人从家里出来，眼见自家晒在外面的山芋干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便粗声粗气地问道：“姜老太，刚才是哪个杀千刀的停在我家门口的，你看到没有？”

　　姜老太望着那架马车，说道：“唉，就是我这个老太婆看见了，你这又能上哪儿找去，听我一句劝，吃之前多洗上两回罢。”

　　妇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把山芋干收回了家，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怎么今天不去卖馄饨，可是大妹妹又出了什么事吗？”

　　姜老太叹了一口气：“还是那样瘫在床上起不来，使了多大的力气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