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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宴客 共飨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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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靠树林很近,只是离马车就颇有些距离了。风声阵阵,刮得树枝与草叶晃动,其间穿插着几声鸟鸣,林寄没来由地觉得害怕,仿佛她会被再次抛下。
她先是把马车内部的一应陈设摸了个遍,又闭上眼睛,依靠刚才记住的大致位置,将其一一对应上,以备不时之需,这才从马车上下来,刚走近了些,就灌了一耳朵孩子们的欢呼声。
原来是火生起来了,左涵往火里添了不少根小拇指粗细的树枝,最下面的粗树枝不久就被烧得乌黑,化为齑粉。
今天难得是个晴天,天边的云软软的,像兔子似的,一窝一窝地聚在一起。往远了看,天上的云彩和太阳统统倒映在湖水里,看得人一时分不清是天在下,还是水在上。
左涵的衣裳还曲曲折折地攀在身上,倒衬得她像是一把水洗过的嫩葱。为了方便行事,左涵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腕上羊脂玉的手镯,即使是林寄也能看出它的油润细腻,与寻常手镯不尽相同。
她不自觉地想起了过年时,村长家灶台上总会搁着一大碗猪油,那模样就和左涵腕上的镯子差不多。
左涵没觉察到林寄投来的目光,她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火看,生怕它一个不开心就兀自灭了,又要从头开始。孩子们则站在左涵身边,把她簇拥成一朵花,和她一起去捡树枝的女孩还夸她学得快,假以时日,左涵必定是烧柴火的一把好手。
听了这话,林寄实在没忍住笑,但仔细算起来,如果不是她,左涵也不会现如今在这里烧火,她的笑容就淡了下去。
林寄没有说话,挨着左涵坐下,左涵这才注意到她过来,连忙把自己身上的短衫给她披上,又继续看顾火,有那么一瞬间,火星子和烟向林寄飘过来,而她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左涵的眼睛。
待到把衣服彻底烤干,天边的云已不知飘过去多少朵。
林寄拦住想帮忙的孩子们,客客气气地请左涵帮忙舀水,好送半死不活的火堆最后一程。左涵敏锐地察觉到她话语中的疏离,但也没多想,觉得林寄只是饿着了。
在等待火焰彻底熄灭的过程中,左涵禁不住孩子们的轮番上阵,答应先把她们送回家。
……
“那我们之后是继续往王家走,还是先回客栈休息?”左涵问道,顺手把从马车中探出脑袋的何星塞回去。
“还是去钟桐姐姐那里吧。”林寄道,闻言左涵应了一声。她牢牢地握住缰绳,让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何家村出发。
驾着马车路过先前那个阿婆家时,左涵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两眼,俨然是害怕阿婆从家里察觉到她出现,又拦下自己招待,好在那扇破旧的门始终紧闭着,才让左涵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行至村口的大树下,何星撺掇着其余的孩子就要在这里下去,兴许她们是不想被家里人看见自己从马车上下来,左涵转念一想,便答应了下来。
见左涵和林寄要往镇上去,何星给她俩指了一条从何家村到西滩的小路,虽比不上大路平坦,但相较于原本的路,可以省下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左涵谢过何星,把路线记在心里,只不过考虑到林寄身中“小满”之毒,刚才又下水救人,实在不宜颠簸,还是决定原路返回。
阔别多日,西滩镇还是那个西滩镇,没什么变化。
王家。
左涵正要从马车上下来,就见钟桐迎面走来,她今天穿一身蓝,不做护院打扮,大约今天是她歇工的日子。
还不等左涵上去寒暄几句,林寄就拉开帘子,探出一个脑袋来:“钟桐姐姐,好久不见,你今天穿得真是鲜亮,不知道的还以为翠蝴蝶在四月里就开了花。”
听罢这话,钟桐很是爽朗地一笑,瞧见左涵疑惑的神色,顺口解释道:“这翠蝴蝶就是鸭跖草的别名,田间地头常能见到,前人董嗣杲曾有诗句‘翠蛾遗种吐纖蕤,不逐西风曳别枝。翅翅展青无体势,心心埋白有须眉。’说的就是它。”
“你俩运气好,赶上钟梧今天请我吃瑞香楼,反正不要我掏钱,二位也一起来吧。”她走到马车旁边,拍了拍林寄的肩膀。
林寄很快适应了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应了声好。
……
瑞香楼。
钟桐向门口的伙计报上了名字,店小二便热情地将她们引至二楼。
左涵从前没来过这个档次的酒楼,林寄则是压根没进来过,因此两人都左右张望,从桌椅板凳看到酒水菜单,反正是看什么都新鲜。
“怎么来得这么迟?”钟梧正拿着一本附版画的《汉宫秋》在翻,头也不抬地问,“说好今天给我讲灞桥送别的。”
钟桐重重咳了一声,她才舍得把眼神从书上移开:“哎呀,这不是左姑娘和林姑娘吗?真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了。”
她立刻把书搁下,招呼两人坐在她旁边,林寄则在看墙上挂着的水牌,上面写着各色新鲜时蔬、汤羹酒水和精细点心,不过其中不少字写得潦草,难以辨认。
钟梧唤来小二加菜,钟桐则在一边问道:“还没问过两位姑娘家在何处?”
“我出身于应天府江宁县。”林寄说道。
“我家在……”还不等林寄说完,隔壁包间不知打碎了什么东西,紧跟着就是两个女子的争吵声。本来还只是普通的口角,谁知道不消片刻,两人的祖宗就各自遭了殃,眼见辈分越来越往上,小二赶忙向钟梧告罪,闪身去了旁边劝架。
钟桐皱起了眉,她起身把门关上,和林寄、左涵介绍起开洋蒲菜来:“你俩也是正赶上时候,这蒲菜长在水边,形如玉簪,吃起来十分鲜嫩,味道虽不浓烈,和虾干却是绝配。”
“现在要是端午前后,我肯定请你们吃长鱼面,”钟梧插了一句,“那面可好吃了。”
“净说些吃不到嘴的东西,”钟桐悄悄咽了咽口水,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讲,“据传前朝有个喜好写烂诗的诗人,姓章,一生写了四万多首诗,因为身居高位,旁人便都哄着他。因其嘴馋,吃了什么就说什么是天下第一菜,众人为了乌纱帽着想,免不了抬举他,这平桥豆腐么,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不过它也确实鲜美,先用卤水豆腐片成雀舌状,以老母鸡汤为底,配上鲫鱼脑提鲜,出锅时再往上头淋一层热腾腾的猪油,外面看不出来,入口却极烫。”
钟梧手边的桌子上搁着一大盘雪花饼,面皮被烘得金黄透亮,林寄用力地吸了一口空气中芝麻油的香气,却依旧想象不出它的滋味。
她的肚子开始疼起来,她知道这种痛楚其实有另一个名字——贫穷。
等到小二从隔壁过来,钟梧先是让左涵和林寄先点,又和钟桐在一旁小声地咕咕叽叽起来。
因着是钟梧做东,左涵只点了茶馓和一碗甲鱼羹,便把目光从水牌上挪开,看向林寄。
“你怎么流这么多汗?”左涵连忙扯出手帕来给她擦汗,又轻声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寄任由左涵摆弄:“快到夏天了,我觉得有点热。”
可现在还是四月里,怎么也不该流这么多汗,左涵正准备问下去,林寄就扭过脸,改盯着水牌看。在钟梧和钟桐面前,她不好多说什么,便暗暗留心,打算饭后再问,不能再让她敷衍过去了。
从刚进来时,水牌上的字就十分潦草,似乎是生怕别人能辨认出来,现如今,林寄看向哪个字,哪个字就变成蚯蚓到处乱爬。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那些蚯蚓不是爬在水牌上,而是爬在她的眼睛上,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疼呢?疼得她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吃掉。
小二看了看水牌,又看了看林寄,心中了然,刚要体贴地为她报上菜名,就听到她低低地问了一句:“有杏脯吗?”
“有有有,不瞒您说,本店的蜜饯果脯十里八乡都能排上号,包您吃了还想吃。”只是这位姑娘看似是朝着自己的方向,目光却虚虚地落在别处,好似盲人,和刚进包间时全然不同,小二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语气倒比平常还要更热情些。
“那来一碟吧。”林寄道。
“这就够了?”钟桐诧异地瞧了她一眼,“今天是我姐做东,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村没这店,再要她老人家掏腰包,就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钟梧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妹妹揭自己的短,无力阻止,顾虑到是在外人面前,地方窄小又施展不开,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钟桐充耳不闻。
“那就钟桐姐姐谈到的开洋蒲菜和平桥豆腐吧,听得我实在是馋了。”林寄勉强笑笑。
“这两道自然是要的。”钟桐点点头,在钟梧的百般阻挠下仍旧是要了十来道菜肴才罢休。
小二挑了门帘出去,不多时,一碟糟鸭信和一碟红亮亮的盐水虾就摆上了桌,后头跟着的是片成片的白切羊肉和松花蛋。
因着不是什么正经宴席,在座的也不是拘礼的人,待到四道凉菜上齐,钟梧便招呼吃菜。
林寄一怔,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尚未恢复,而凉菜本是佐酒之物,不同于其他菜肴,味道较小,再者,她也不能完全信任自己的鼻子,它不再是从前的它了。
“怎么不动筷?”左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