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芽》漫悠游

5、第 5 章 陌淮嘴角微

　　那晚之后，冬芽在陌生的环境里逐渐适应，渐渐放下了心头的紧张和戒备。陌淮也恢复了平日的忙碌，有时她忙完自己的工作时他已经外出，偶尔还会加班到深夜。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在忙碌中得以维持，生活波澜不惊。

　　在结束了第二次对左明菲的访谈后，冬芽找了附近一家咖啡馆整理录音笔里的采访素材。玻璃橱窗外突然闪过一道红发，紧接着有人重重拍在她肩上："叶冬芽？真是你！"

　　冬芽惊得差点没站起来，她连忙扶正椅子上的笔记本电脑，这才转过身看向突如其来的红发女郎。对方正对她露出惊喜的笑容，脸颊两边的酒窝更深了。

　　"廖雨？……你在附近上班？"说实话，廖雨的形象变化太大，冬芽差点没认出来。她记忆里的廖雨喜欢扎一个短马尾，礼服裙下总爱搭配条校服长裤，不伦不类，一副假小子模样。

　　而面前这位廖雨烫了张扬的红卷发，耳朵上戴着夸张的耳环，打扮得时髦精致，很难让人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礼貌的笑着同廖雨握手。

　　"刚搬过来。"廖雨扬起下巴，"现在在公关公司实习，专门接各大品牌的公关活动策划案。过两个月要去米兰看时装展，回来给你带手信。"

　　她说话的腔调已经完全改了，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和从容。冬芽笑笑没应声，看着她在对面坐下，问店员要点餐。

　　两人寒暄了一阵，聊起过去的同学们。廖雨说起高中的往事，脸上难得会有些怀念的表情。冬芽看着她兴致高昂的样子，也不忍心扫了她的兴，放下手头工作，耐心地听她说起了往昔的趣事。末了，廖雨忽然有些感慨，"真快啊，一眨眼就大学毕业了，感觉跟做梦似的。"又抬眼细细瞧她，“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就是性子还是太闷。”

　　看着冬芽浅笑，她又说：“还记得那年我们在天台烧情书吗？"

　　冬芽的搅拌匙撞在杯壁上。那是高二的夏夜，两个失恋的姑娘偷偷溜上天台，从书包里翻出两封早就准备的情书，说要一起烧掉。火光在夜色里摇曳，结果被巡逻的老师发现，罚站罚到放学。还好她家里人基本不管她，但廖雨家人却气坏了，回家被打了好一顿，把她所有的娱乐设备都收了起来。

　　廖雨看着她唇角的弧度，也笑了："我爸后来还找过你爸，说你和我是同一个类型的坏孩子。"她学着爸爸当时的口吻，"我说，都是他平时太放任，不然怎么会把叶冬芽带成这样。"

　　冬芽连忙否认。"才不是这样，他对我很好。"虽然父亲沉默少言，对家庭里的事情很少发表意见，但对她一直很宽容，从不打骂，更别说苛责。

　　“你知道你爸怎么说你吗？”廖雨神秘地挤挤眼睛，压低声音凑近，"他说你总在半夜对着镜子说话，像鬼附身。"她突然模仿起扭曲的表情，眼白在暖光下泛着青灰。

　　冬芽的虎口死死抵住杯柄凸起。她记得那个飘雪的元旦，父亲默默往她书包里塞了本《青少年心理健康手册》。当时她以为那是笨拙的关怀，此刻却化作玻璃渣在胃里翻搅。

　　对面却笑得花枝乱颤，"他说你心理有问题，让我们全家离你远点。"

　　冬芽的耳膜嗡嗡作响。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蜷缩在浴室角落，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母亲说她的表情像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她便整夜整夜地练习，直到嘴角抽搐。

　　她闭了闭眼睛，喉咙仿佛被刀刃割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原以为的沉默，其实不是父爱如山，而是厌恶疏离。耳畔又开始回响一声声来自母亲尖锐恶毒的咒骂，亲人的伤害犹如细细密密的小针戳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痛至麻木，又渐渐生出一根根透明丝线，把心缠紧，让人喘不过气。

　　“喂？”身旁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冬芽茫然抬头，廖雨正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她，“你怎么样？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白？”

　　冬芽晃了晃神，勉强扯起笑容：“我只是有点累。”

　　她站起身，拎起包，对廖雨说：“我还有点工作，先走了。”说完没等她回应，转身急匆匆地离开，走出店门时才发现外边正飘着毛毛细雨。她今天必须回去整理左明菲的访谈，明天就要上交给主编。

　　杂志社的同事陆陆续续下班，办公室空无一人。冬芽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否则所有的回忆都会随着潮水汹涌而来。手机震动声打破了静谧，她按下接通键，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她没听出来是谁。

　　冬芽皱了皱眉，"喂？”

　　“是我，陌淮。”

　　冬芽的心突然漏了拍，她攥着手边的鼠标，极力掩饰自己的慌张。“嗯，有什么事吗？”

　　“现在很晚了，你还在加班吗？”低沉温和的嗓音，轻轻拂过她紧绷的心头，让冬芽不由自主地放松起来。

　　“没有，我一会儿就下班了。”

　　冬芽说着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已经八点多了，其实她已经完成了最终稿，主编林姐临走前也说她这一周辛苦了，可以下周再交稿，让她有空可以好好调整一下。只是她自己不想停下来，明明身体早就疲惫不堪，却总有一根神经紧紧拉扯着她，一刻也不让她停歇，因为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就会堕入无尽的黑暗里。

　　“我出来在附近买了点东西。”陌淮微顿，“刚好可以顺路载你回去。”

　　冬芽有些愕然，没想到只在闲谈时提过一次工作的地方，陌淮便记住了。

　　“没关系，我待会儿坐公交回去。”她低声说，嗓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抖。“这么晚了还让你兜过来，很麻烦……”

　　“我顺路。”陌淮轻声打断她的迟疑，“拐个弯就到了，而且外面还在下雨，你有带伞吗？”

　　冬芽抿了抿嘴唇，她的伞落在了咖啡馆里，抬头看了看窗外，雨势越来越大，路灯下不断闪动的水滴让周围变得朦胧不清，路灯与树叶交相辉映，形成一道道光亮的斑驳。

　　她摇了摇头，又想到他看不到她摇头的微动作，才回了声“没有”。电话那头传来转向灯的轻微声响，说了句楼下等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就挂了电话。

　　她长舒了口气，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把整理好的稿件再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没有什么遗漏，才关机收拾包包，准备下楼。电梯楼层到达一楼，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她却看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光线的缝隙间，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鼻息间飘来干净好闻的清冽气息，冬芽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陌淮单手插进兜里，另一只手正提着一个包装袋，冲她扬了扬手，又将袋子举到她面前：“给你买的。”

　　冬芽下意识接过袋子，触碰到他指尖的一瞬，像碰到了通电的金属，她迅速收回手。视线掠过包装袋里的牛奶，是眼熟的牌子。她摸了下，竟然是温热的。

　　“谢谢。”

　　陌淮嘴角微微翘起，眼底闪烁的光像引渡迷途者的星芒，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响起：“刚在便利店买的，我看你冰箱经常囤这个牌子的牛奶。”

　　她的心尖像被人轻轻地揉了一下，暖意蔓延到每一处细胞，冬芽垂下眼帘，用最短的速度逃离他的对视，她边转身朝门外走去，边诚恳地说，“真是太麻烦你了。”

　　陌淮笑了笑，指了指车的方向：“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