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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翠鸟的第一根金枝 ...

  •   黄庭坚在《踏莎行》中有一言:“霏微细雨不成泥,料峭轻寒透夹衣”。

      新年伊始,万物复苏。

      在青市与家人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新年后,吴衔雪迎着暖风,独自踏上了前往京市的追梦之路。

      两张相片静静依偎着,被吴衔雪藏在行李箱的最深处,与王婶送的糖一起,陪伴她翻越群山,抵达繁华又夺目的京市。

      “以后我就是你们这批练习生的负责人,我叫Annie,你们就叫我安妮姐。”

      面对着一群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透露出无所适从的年轻练习生们,安妮姐并没有故意表现出亲和,反而语气变得更加公事公办。

      她闪亮的美甲上镶着珍珠,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吴衔雪的目光。

      吴衔雪想象着姜妈的一双手,若是能戴上这么一套美甲,那该是怎样的漂亮。

      “下面我们来讲一下规矩……咳咳!”

      安妮瞥见吴衔雪的目光,抬起下巴,睥睨着这个拘谨的姑娘,然后冷漠地将伸出的手收回。

      吴衔雪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走神,尴尬地低下头。

      这里一共站着二十多个新晋练习生,有男有女,家境有好有坏,在签约之前公司就已经做好了背调,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记住了,练习生首要原则,同样也是作为idol的首要原则,”安妮姐轻扬自己艳红的唇角,盯着在场的孩子,“就是,不、能、恋、爱。”

      “不能和素人恋爱,不能和同级恋爱,更不能和前辈恋爱,尤其不能向公司隐瞒恋爱……一旦被发现,立马解约,同时你也要按最高标准向公司支付违约金。”

      她像恶狼一样环伺着,高挺的鼻梁也变得冷漠骇人。

      安妮姐严肃的话语吓坏了在场不少的孩子,尤其是一些心中本来就有小九九的练习生,被她说得心里开始直打鼓。

      “我每年都会负责接收很多新练习生,也会负责送走很多,你们的目标是能出道,而不是谈恋爱,这么说都能懂吗?”

      底下的孩子们都稀稀拉拉地点起头,吴衔雪也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很好,”安妮姐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情,“待会生活部的人会给你们发ID卡,以后你们上班、训练就打这个卡进公司,同样,这个卡里也可以充钱,用于你们平时在公司里的一日三餐。”

      安妮姐洋洋洒洒地吐出一大长串忠告,说着说着便有些忘词了,长长的美甲点了点太阳穴,皱着眉低语:“还有什么来着……对对对,咱们公司对练习生管理是采取分班制的,从最差的E班到A班,还有一个出道预备班,每半个月一次小考核,每一个月有一次大考核,那个时候总监之类的大领导都会来看,也会有很多已经出道的前辈过来指导,合格的人可以升班,不合格的就降班或者走人。”

      看着这些孩子脸上的惶恐,安妮姐有些恶趣味地笑笑,烈焰红唇更加鲜艳。

      “你们也不用害怕,其实害怕也没用,想要出道,竞争就是很残酷,你们每个人还有课表,上什么课公司都是有安排的。不过你们现在还是初级阶段,除了一些特殊的练习生公司有额外的安排之外,其他人的课基本都是一样的。”

      “对了,还有,强调一下保密条约,你们现在手头上的社交平台账号,要么注销,要么删除里面的所有内容,公司会统一检查,禁止你们在练习生期间私自使用个人账号发表包括自己的照片、公司的事务之类的东西,在以后的活动里也不准偷拍前辈发到网上,给亲戚朋友看也不行。”

      队伍里此刻才隐约传出几个女生哀怨的叹息:“我好不容易有了十万粉丝的。”“啊,不要啊……”

      安妮姐翻了个白眼,假装没听到。

      “都老实点。另外你们从明天开始每人也会有形体课,作为一个老员工,我奉劝你们……”安妮姐看着几个明显圆润一些的练习生促狭一笑,“平时吃饭啥的管住自己的嘴,只有这样以后才能少受点罪,好了,散会!去拿自己的ID卡。”

      一听这话,几个戴着工牌、守在门口的员工和安妮姐点头致意,然后赶紧搬来一个小纸箱,纸箱里层层堆叠着一堆ID卡。

      其中一个男员工站在安妮姐刚刚站的位置,对着名单挨个点名。

      “点到谁谁就来拿。林晚忆,”“到!”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丹凤眼女孩跑了过去,领取了一张卡。

      “丁咚。”“到!”

      一个看着很活泼的短发女孩跃上前去,笑得像只小鸟。

      “葛天飞。”“到!”

      这次上去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抹着发胶,看着年纪要比她们稍大一点的男孩。

      生活部的员工又念了几个人,才终于到了吴衔雪,她早就翘首以盼了。

      “吴衔雪。”“到!”

      吴衔雪上身穿着一件平价运动品牌JEEP的天蓝色加绒冲锋衣,下身穿着一件黑色休闲运动裤,比起前面几个人,她看上去要更拘谨一些。

      “谢谢。”吴衔雪接过卡,朝那个男员工微微鞠了一躬,像是在学校里那样。

      她是唯一一个鞠躬道谢的,但男员工并没有扔给她什么眼神,而是继续念起了后面的名单。

      吴衔雪也没怎么在意,她此刻满心欢喜和激动。

      当吴衔雪走出公司大楼,进入分配好的宿舍收拾东西时,方才察觉了一丝真实感,原来她真的迈出了这一步。

      并不难,但让人没有安全感。

      宿舍里一共有六个床位,其他人都还没搬进来,吴衔雪便自顾自地收拾好行李,洗洗内衣,换了身睡裙,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再上床睡觉。

      今天安妮姐特地提到让他们这些练习生不要对前辈抱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为了避免麻烦,吴衔雪只拿出了全家福摆在桌子上,把谢砚的照片继续深藏在行李箱的夹层中。

      躺到床上,她拿出临行前妈妈给自己买的新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

      姜妈很快就接了,透过背景看她现在应该是在客厅接的电话。

      姜妈语气中透露着浓浓的关爱。

      “宝贝,在北京还好吗?”吴衔雪才走了没多久,姜妈便开始不停地思念她。

      “我都还好,”母女俩说着,吴建国也出现在画面里。

      他说:“你这才走了没几个小时,你妈又念叨你念叨得紧,等过段时间,爸妈去北京看你,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谁要是欺负你了,你跟爸妈说。”

      “好,”本来就是离乡心中伤感之时,听吴建国这么一番话,吴衔雪眼睛也有些酸胀了。

      吴衔雪眼眶红了,母女之间心有灵犀,惹得姜妈也险些落下泪来。

      “世界如此寂静,仿佛只剩下我和风。”——海子。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的闹铃响起时,吴衔雪正梦见青市早春的槐花。

      她往枕边摸索的手碰倒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塑料瓶撞击地面的声响惊醒了她本来还残存的睡意。

      吴衔雪利落地起床,早起,换上中规中矩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跟着生活部员工发给她的指引,前往京市的博文中学报道。

      博文中学的梧桐道上还凝着晨露,值日的学生们穿着整齐划一的校服,扫着地,聊着天,是不是打量两眼吴衔雪这个奇怪的外来者。

      公司为她还有其他异乡年幼的练习生,在这所公立学校办了借读。

      吴衔雪踩着早读铃声进入教室。

      班主任李老师推眼镜的动作让吴衔雪想起姜恩惠查账时的神情。

      "转学生坐第三排。"圆珠笔尖点在花名册某个位置,粉笔灰簌簌落在她肩头。

      京市与青市果真是大不同,京市的学校更开放一些,课余时间也更多,不过吴衔雪老是感觉自己融入不了其中。

      也许是第一天的缘故。她安慰自己说。

      课间操时,吴衔雪数清了操场东南角的裂缝。前排女生讨论的限量款包包要3980元,相当于家里面馆三天的流水。

      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在吴衔雪的课本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正专注地记着笔记,突然被一个刻意拔高的声音打断。

      "喂,新来的!"

      吴衔雪抬头,对上一张带着痞笑的脸。男生顶着精心打理的美式前刺发型,发梢还残留着定型喷雾的柑橘味。

      “你叫什么名字?”男生问。

      吴衔雪条件反射地露出面试时礼仪老师指导过的微笑——嘴角先抿紧,再缓缓上扬,最后在右颊挤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我叫吴衔雪。"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哦哦哦,好……好名字,我叫章程。”章程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说话也有些磕绊了。

      他慌乱中转起的圆珠笔突然脱手,在桌面上弹跳两下,滚落到吴衔雪脚边。

      弯腰去捡时,章程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桃子香气——是公司统一配发的洗发水味道。

      吴衔雪看着章程红彤彤的脸,心中诧异:没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会这么容易害羞。

      "青市来的啊?"章程继续与吴衔雪装作熟悉地聊天。

      “对,我家是那里的。”吴衔雪笑着,梨涡清纯,声音温和,淡淡的青市口音颇有海边人的风味。

      她还是太年轻,面对着这样一个“纯情”的同学瞬间放松了警惕,于是吴衔雪也没注意到,章程问话时的尾音微妙地上扬,后排立刻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嗤笑。

      吴衔雪没看见章程向后方使的眼色,也没注意到他课桌里亮着屏的手机——正在群里和狐朋狗友们讨论“赌新来的多久哭”。

      前排女生的马尾辫就在这时甩了过来,发尾扫过吴衔雪的课本,在《三角函数》的标题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叫楚蕊蕊,天呐,你的皮肤是打了水光针吗?"她的惊呼太过浮夸,引得半个班级都转过头来,"该不会是什么娱乐公司的秘密练习生吧?"

      她的声音像芒果汁一样甜腻发齁。

      教室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没有……我没打针,我也不是练习生。”

      吴衔雪感到有无数道视线如针般刺来。她条件反射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

      楚蕊蕊注意到吴衔雪的神情,自己突然变了脸色,焦急地拉着吴衔雪的手:“对不起嘛~”她拖长的尾音带着夸张的哭腔,“我就是想夸你皮肤好...”细白的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说错话了嘛,我蠢死了。”

      她不停解释,感到心脏被压迫的反而是吴衔雪。

      吴衔雪的后颈沁出一层薄汗。她机械地重复着"没事",却感觉教室里的氧气正在被抽干。

      阳光依旧明媚,但照不亮课桌下那些闪烁的手机屏幕和屏幕上滚动的聊天页面。

      “没……没事。”

      吴衔雪不太舒服了,她老感觉这个狭窄的教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着。

      她说不上来,但看到楚蕊蕊格外后悔的样子她也无法再说什么。

      “没事,没事……”

      就在教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有人率先开口。

      “没事就好,大家都是同学,小雪人多好啊。”

      章程出来圆场,他自动换上了亲昵的称呼,用了好像与她很熟悉的姿态,却用灼灼的目光紧盯吴衔雪的每一丝神态。

      吴衔雪点头,尴尬地笑。

      班里的寂静再一次被打破,所有的同学又开始快乐地互相聊天、玩耍。

      吴衔雪却仍旧感觉如芒在背,她捏着橡皮的手指微微发白,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她。

      阳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吴衔雪的侧脸,却照不进她身后那片阴影里蠕动的恶意。

      不知谁的圆规尖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某种蛰伏的野兽在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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