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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夜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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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青市总是黑得很早。
吴衔雪走出校门时,路灯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是去年妈妈织的,灰蓝色,洗得有些发旧,但依然柔软,带着一点家里常用的洗衣粉味道。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汽车喇叭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
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跳着扑进父亲怀里,男人笑着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小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吴衔雪眨了眨眼,低头踩了踩地上薄薄的积雪。
青市四中放学铃响过三遍时,冬日的暮色早已浸透整条桂园路。
吴衔雪逆着人流站定,齐肩的黑发披散。
她头戴白色的针织羊毛帽子,米白色书包在霓虹里洇出浅橘色的光。
整座城市正在苏醒它最妖冶的模样,迷乱又梦幻。
霓虹如瀑,鬼魅妖艳,倾泻在钢铁森林的棱角之间。
巨幅LED屏上明星广告瞬息变幻,车流拖曳着猩红尾灯在沥青路面上流淌。
便利店的白炽灯刺破夜色,映照着匆匆掠过的西装革履,没有人有余力抬头看看,而高楼缝隙间漏下的碎光,像撒了一地的水晶渣滓,俯视着所有人。
巨幅LED屏上,新换的广告里谢砚垂着眼睫,冷淡矜贵得像橱窗里标价七位数的腕表。
两个女生挽着手臂惊呼"好帅"时,吴衔雪悄悄用目光丈量LED屏中他眉骨的弧度——与藏在她笔筒后的照片分毫不差。
"菲利克丝新代言人呢!"马尾辫女孩的惊叹散在风里。
吴衔雪突然被寒风吹醒般裹紧外套,转身时发尾扫过广告屏上那人微抿的唇线。
吴家的小户型总飘着君子兰的清香。姜恩惠女士刚擦过的书架上,教辅资料按科目排列得一丝不苟。蜡笔小新在床单上蹬着自行车,而藏在笔筒后的相框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嗡嗡启动时,吴衔雪第三次整理好作业本边角。
她即将等待一个重要的时刻。
紧张吗?紧张。期待吗?期待。
吴衔雪攥紧汗涔涔的手心。
电子邮箱加载进度条像钝刀割着她神经,直到那行加粗标题撞进眼帘——
《众星娱乐全球选秀复试通知》
"爸!妈!"少女的尾音打着颤,惊得厨房里的擀面杖哐当落地。
吴建国冲进来时还沾着面粉的围裙都没解,他身高体阔,皮肤黝黑,眉间的皱纹使他看起来更加威严,他的面容坚毅英武,那道年轻时留下的疤在眉心拧成结。
身后跟着的姜恩惠本来在隔壁卧室的床上看报,她扶了扶眼镜,红润富态的平和在看到女儿泪光时碎了一地。
"我选上了......"吴衔雪指着屏幕,每个字都浸着蜜。
但很快,父母交换的眼神让她指尖发凉。
吴衔雪明白,当明星的梦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实在是遥不可及,所以说,如果父母实在不同意……
床边陷下去,掐断了吴衔雪乱飞的思绪。
姜恩惠坐在床边时,床单上的蜡笔小新被她压得变了形。
"周末去京市看看。"
她将女儿汗湿的刘海别到耳后,声音比审计报告还慎重,但也足够坚定和温柔,"要是需要砸锅卖铁......"话没说完就被丈夫打断。
"要是骗子,"吴建国把指节捏得咔吧响,"老子让他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吴衔雪噗嗤笑出声,泪珠子却砸在键盘上。窗外霓虹依旧妖娆,而十三岁的心事已经悄悄发了芽。
趁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吴父、姜妈带女儿坐上了前往京市的绿皮火车,车上有买水和方便面的小推车。
吴建国压低声音问妻女:“惠惠,你饿不饿?再问问女儿,我去给你俩买点吃的。”
火车窗外是正正好的艳阳,冬日未化开的冰雪覆盖在一望无际的农田和草地上。
吴衔雪是个格外贴心的孩子,知道火车上的东西贵,她向母亲摇摇头:“我不饿,你们随便买点吧。”
姜妈又冲吴父摇摇头:“我不吃,你给小雪买点吧。”
吴父走到售货员处,给母女俩都买了一些吃食,却也唯独没买自己的。
吴衔雪站在旅馆的穿衣镜前,将发箍上的水钻一颗颗摆正。人造的廉价亮片在日光下闪烁,却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活。
她穿着姨妈送的蓝色毛衣裙,裙摆垂到膝盖,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邻居王婶特意起了个大早,将她那头黑中泛着金红的长发编成精巧的辫子,末了还往她手心塞了两颗水果糖。
"谁说咱们老破小养不出公主?"王婶粗糙的手指拂过她发顶,眼角的皱纹堆成慈爱的沟壑,"去了北京,这头头发可要给我们小雪长脸。"
绿皮火车在雪原上喘息着爬行了三个小时,终于吐出一家三口。
吴建国攥着皱巴巴的男科医院传单,带妻女钻进车站附近的小旅馆。走廊尽头的房间泛着霉味,姜恩惠用自带的一次性被罩床单简单收拾了一下床褥。
"便宜。"男人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把最厚的被子全堆到了女儿床上。
下午的公交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吴建国操着浓重青市口音向京市老太太打听。
"众星娱乐?那可是大公司!"老太太的京片子脆生生的,"出明星的地儿!"
“你家这闺女要去啊?”旁边的老头滴溜着眼打听着,然后又自顾自地嘟囔说:“可有出息了,但要我说还是不如考清北的……”
转了三趟车,玻璃幕墙筑成的城堡终于撞进视线。
吴衔雪踩着红毯,唇蜜在冬日里泛着蜜桃色的光泽。姜恩惠突然攥住她的手——那掌心滚烫,像塞进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原定两天的行程被迫延长到了四天。
"耽误你们上班了......"深夜,吴衔雪蜷在旅馆吱呀作响的床上小声说。
吴建国挂着水珠的脸从毛巾里钻出来,带着香皂味的巴掌揉乱她精心编织的辫子:"傻闺女,你妈巴不得逃班呢。"
"胡说!"姜恩惠掷来的枕头精准砸中丈夫后脑勺,"我年年都是优秀员工!"
笑声震落了天花板角落的墙皮。吴衔雪望着那道裂缝,想起白天四面时,那位叫白云的老牌经纪人举起相机连按快门的声响。
"天然去雕饰啊......"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划过她下颌线,白云保养得当的红唇吐着残酷的赞美,"比那些流水线出来的假脸强百倍。"
合同谈判桌上的冰美式续了四次。
"十年太长。"吴建国指节敲在违约金条款上,在关乎女儿的事上,这个沉闷的汉子总是不愿退让的。
最终签字的钢笔划过纸面时,姜恩惠的审计师职业病还在发作:"五年内保证文化课......每月六百补贴......"
吴衔雪盯着合同末尾鲜红的公章,她也缓缓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玻璃幕墙外的夕阳正把整座城市浇铸成黄金。没有人看见,少女把王婶给的水果糖悄悄压在了行李箱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