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少巫 谁是少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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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末时分，日影西斜，榻上的幼罴似乎开始不安分地乱动了，燕泞又给它补加了些剂量。
沿途一路走来，他屯了不少毒草，药理毒理的知识对他来讲就好像是与生俱来刻在脑子里似的，甚至还有些草药他只是从母亲的口中所听过，从没见过具体形态，但在这密林里，他几乎能凭直觉一眼将其找出，并且灵活运用。
有时候他会在心里琢磨，是不是自己前世的记忆没忘干净。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不知何时，楚临昀竟闪现在他身旁，弓着腰笑盈盈地盯着他看。
燕泞倏然一惊，他迅速扫了眼房门，问：“你从哪儿进来的？”
“那儿啊。”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木窗，“你警惕性太差了夫人。”
燕泞忽然抬起眼，心里咯噔一下，对啊，他的警惕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人我带过来了，在院里捆着，你去看看能问出点什么吧。”
燕泞点头，然后指了指榻上熟睡的幼罴说：“它没事，明日破晓就能醒了。”
楚临昀脸上忽然笑意加深，日自西出，尚且难遇，他竟然会主动关心小崽子了。
“行，昏睡了也好，免得折腾。”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中，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堆人，那个“巫祝”被单独用麻绳捆着，丢在另一边。见两人走出来，他缓缓睁开那双被揍得青紫的眼，有气无力道：“我好心收留两人、咳咳！没想到……是两只白眼狼……”
“说什么呢，要不是我们稍微会那么一点功夫，被捆在这儿的就是我们了，也许都没命在这儿。”楚临昀笑得阴恻，“还能说得上话，知足吧，啊。”
“楚临昀，你要知道有多少人想取走你的性命。”男人喘着大气，嘴角咧着笑。
楚临昀毫不在意地摸了摸耳朵：“黑碛部当初应该死完了才是，你怎么还活着？”
“楚临昀！就算你武功高强又如何？双拳难敌四手，关内数不清的外族私下潜入，关外千军万马即将踏过边境，到时必定将你五马分尸！”
楚临昀咂了咂舌，根本不接他的话，反而偏头对燕泞说：“大小姐，你快些问完把人处理了，聒噪。”
然后轻轻拍了拍人的肩，慢慢回到那木屋当中。
燕泞回头盯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不一会儿，他重新看向倒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缓缓蹲下身。
“隐巫部落在哪儿？”
男人闭着眼，嘴角微微抽动，燕泞意识到他是想要咬舌自杀，迅速伸出手掐住他的下颌骨，用力一推一拉，那人的下颌关节便脱臼了。
“别想咬舌，我在这里，你只会……生不如死。”燕泞威胁道，恰好这时，原本漆黑的眸子竟渐渐开始褪色，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绿……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黑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绿，他的瞳孔居然完完全全换了个色！一双眼睛如蛇魅似的摄人心魄。
男人猛地睁大双眼，他喉咙里发出一长串听不懂的混乱发音，燕泞皱眉将关节给他接上了。
“你……你、你的眼睛！你怎么会是绿眸！”男人忽然开始情绪发狂，嘴里不停喃喃，“绿眸……绿眸……”
燕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这段时日忘了滴药，瞳孔的颜色又变回去了。
这天底下拥有异瞳者虽罕见，倒也不至于让他反应如此强烈，他直觉这人必定是知道点什么，厉声问：“绿眸如何？你认得我这双眼睛？”
打他记事起，母亲便要他每隔一段时日敷眼睛，让草药的汁水浸没眼珠，遮了他原本的瞳色。幼时他问过母亲此举为何，那时母亲只道：绿瞳乃不祥之兆，会引来灾祸。
那时他虽然不知道这所谓的灾祸到底是什么，很听话地每隔半月都按时滴眼，现如今除了身边的白酌白夭，没人瞧见过他原本的瞳色。
“你……你是隐巫族人！”男人眼中惊恐，“冤魂索命……冤魂索命了……”
燕泞皱眉，嘴唇紧抿着，伸手上前摁住了他的肩膀，问：“什么冤魂？”
男人似乎把他认错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咕哝着：“别碰我！不是我！不是……不是我！”
这时楚临昀不知何时站在了吊脚楼下，双手环抱着从不远处走过来，笑着说：“他好像被你吓到了，夫人，你歇着我问问。”
他回望楚临昀一眼，拍了拍膝盖站起身，低头又瞥了地上那男人一眼，神色冷漠。
楚临昀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下，食指微微曲起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得妖冶：“夫人，这么漂亮的眼睛，不该藏起来才是。”
话音落，燕泞一下子打落他的手。
他也不气恼，轻轻摇头便走过去，单手将地面那人提起来，眉眼弯弯，问：“隐巫族，在哪儿？”
也许是换了个人，男人的反应显然没有那般剧烈了，好似找回了点神，“隐巫……隐巫族……”
楚临昀也不催，就这么静静等他想。
“……隐巫，隐巫族、早就全都死了！被火药炸死的！”男人眼中满是惊慌，“不是我做的……放过我，你去找他们……”
楚临昀皱眉，又问：“告诉我是谁炸的，我就放过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人声音颤抖，看起来不像装的。
他抬头望向一旁的燕泞，燕泞对他说：“问玄冥蕈。”
“隐巫族禁地在哪里？圣草玄冥蕈在何处？”
男人捂着头，浑身轻颤，哆嗦道：“禁地……玄冥蕈……在、在瘴崖，在西边瘴崖！”
他将人随手丢在一边，歪头问燕泞：“这些人没什么用了，怎么处理？”
燕泞淡淡地扫了眼，“你没什么消息要打听的话，都杀了吧，非我同类，占我领土，当诛。”
“啧，他能知道什么啊，唉，又要动刀……真是血腥。”楚临昀笑着摇头。
燕泞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进屋，“你快些，玄冥蕈三十年一破土，别耽误我的事。”
楚临昀无奈地摇摇头，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风一般，快得只见身形的残影，全寨上上下下五十多人，只要脖颈间刺有黑月的人全被抹了脖子，全寨子只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楚临昀发现时他手脚都上了锁，被关在杂乱的柴房里，头发全白了，浑身脏乱不堪，腿上的伤口都开始腐烂了，招来一大堆飞蚊苍蝇。
他把人带到了燕泞面前。
燕泞正在客房里收拾包袱，正准备去其他人的住处收罗一些称手的工具，没曾想楚临昀一推门，他险些被撞到鼻梁。
“这人颈侧没有刺青，不像是黑碛部的人，而且，他好像不会说话。”楚临昀将人提进来，根本没注意燕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燕泞粗略地扫了那老头一眼，问：“在哪儿找的人？活不久了，你看他手腕无脉，皮肤发紫，颈间搏动弱得几乎看不见，毒已入骨，撑死也就半月了，救不了了。”
“这人是在柴房里找到的，似乎不会说话，意识也模糊不清，腿上伤口腐烂发臭了，我闻到腐肉气味才看见他的。”楚临昀轻声道，“他手脚上的铁拷几乎和肉长在一起，估计在这儿被折磨了许多年了。”
话音落，燕泞的手轻轻攥着，上齿轻咬着下唇，他想了想，蹲下身轻轻翻开老头的裤腿，原本就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腿上竟有着数不清的纵横交错的皮鞭印子，新旧掺杂，狰狞恐怖，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应当是被抓来的，你把他的裤腿剪开。”说话间，燕泞已经转身打开桌上的箱子拿来了各种纸包，看着人轻声道。
“这群人心真狠，把活生生的好人当畜生！”
“我现在才是懂了父亲的话，外族终究是外族，永远不可能成为同族。”他先是在伤口上撒了一层白色的粉末，环顾四周后对楚临昀道，“这里没什么能用的，趁天还没黑，你把他弄到光线稍好点的地方，然后摁住，我要把这一块儿的腐肉刮了。”
楚临昀照做，目不转睛地看着燕泞用火折子烧过的匕首挖着腐肉，棕黑混合着白粉被刀片刮出，四周围观的苍蝇蚊子顿时蜂拥而上，场面一度让人反胃。
“你给他撒的什么？怎么又刮掉了？”他问。
燕泞手上动作不停，他回：“一些止痛药，他这伤口拖太久，肉早就坏死了，药粉洒在表层虽不起作用，好在可以勉强起到干燥伤口的效果。”
楚临昀“噢”了一声，眼见燕泞手起刀落，匕首的刀尖跟着他的手腕在患处来回几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伤处的腐肉全被剔除得干干净净，他还没来得及感慨燕泞手法的娴熟精准，又见人往上库库直倒药粉，燕泞抬头看着他，一双淡绿眼眸在此刻极具神性，道：“我上了药，但可能效果不太好，你必须摁住他，我要刮掉他一部分‘好肉’，这个过程中他可能会疼醒过来。”
楚临昀听话地点头。
燕泞深吸一口气，然后紧紧握着匕首，聚精会神且小心翼翼地划开皮肤，锋利的刀尖划过皮肉发出的“噗嗤”声响，听得人直皱眉。
“摁住！他要醒了！”燕泞一边说一边加紧速度，可伤口范围太大，他只能暂时停住，找了根木棍塞在老头嘴里，对楚临昀说，“别叫他咬了舌头。”
燕泞想过止痛药作用不会很大，但也没想过会那么不起作用，他额头冷汗直出，眼睛直直盯着刀尖不敢眨眼，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老头应该快醒了，他的手指在小幅度地抽动，楚临昀将人死死按住，膝盖紧紧跪在老头受伤那一条腿伤，确保燕泞行刀不会受到影响。
“唔……”老头开始发出声音，干涩嘶哑，有些刺耳。
“别动，我们在救你。”楚临昀对他道。
那老头好像真听进去了似的，之后硬生生咬着木棍也没蹬腿，等燕泞弄好一切，楚临昀才将他紧咬的木棍拿下来，木棍上深深的齿印以及鬓边能往下滴水白发足以见得他到底忍得多难受。
“这里条件不行，我粗略处理了一下，等会儿我去捶点药给你抹上，其他伤口等你状态好点了我再给你上药。”燕泞用素纱擦拭匕首，他看着人道，“你身上的毒已经深入骨髓了，五脏六腑全都在慢慢腐烂，已然回天乏术，不过我会尽力减少你的痛苦……”
老头半睁着眼，呆呆地望着燕泞，沙哑干涩的嗓音艰难对着他说话：“少……巫……”
燕泞没听清，但楚临昀隔得近，他听清了，道：“他说你是……”
他显然也很是吃惊，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又才道：“少巫。”
“谁是少巫？我？”燕泞瞳孔微震，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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