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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老者 因为……你 ...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老头便又晕了过去,楚临昀只好将人拎去屋内躺着,然后跳上房顶,与燕泞一同无聊地等待星宿。
日暮西沉,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韵被山巅吞噬,这天地间恍若忽的一下子盖上了黑幕,仅剩几颗不算亮堂的星宿稀稀疏疏地挂在天际,混着周围吵闹的虫鸣,楚临昀突然感慨:“触手可及的喧闹,遥不可及的寂寥。”
燕泞双手撑着屋顶的木板,仰头看天,眼神平静。他轻声道:“反了,触手可及的是寂寥,遥不可及的是喧闹。”
“大小姐,怎么如此多愁善感?这还是我认识那个燕大小姐吗?”楚临昀戏谑地望着他,见人并不想理睬自己,又顾自拉话题讲,“话说你那双眼睛……你打娘胎出来就是这个色?”
燕泞皮笑肉不笑道:“不是,小时候拿药草染的,你要么?我也可以给你染其他的,比如……红的蓝的紫的。”
“真的?”楚临昀忽然搓了搓手,眸中闪光,“那可以啊,什么时候弄?”
“……”燕泞嘴角微微抽搐,“楚大人,装傻子装久了可是会变成真傻子。”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是大小姐说的,我都信啊。”
“楚大人,你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大周早已今非昔比。”燕泞看着他,黑夜里,看不清他的眼底。
楚临昀何尝没察觉?他前脚刚升太尉,后脚山北关便出事;紧接着陈书恒一家被灭门,唯一活口陈尽声竟指认自己为杀人凶手;燕家校场近万精兵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燕行路当任郡西将军;连西南密林如此偏僻之地都有外族安营扎寨,尚且不知他们至今生活了多少年……
楚临昀沉默着,脸上那分贯有的笑意此刻消失不见,他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然后自嘲道:“大小姐,大周,是周家人的大周——”
他话还没说完,燕泞轻笑,出声打断:“周家人的大周?这大周是百姓的大周,是我们的……”
国土冠以谁的姓不行?谁坐那把椅子不是坐?为何他周家人不可!
楚临昀一下子哑了声。
“楚大人,在这深山密林我才敢同你讲这番话,我的父亲十分敬佩你,欣赏你,时常在我耳边讲述你的传奇故事,所以就算传出了很多关于您的不好的声音,比如说——是您不愿出兵才导致了我父亲的身死,我仍旧愿意相信你。我知道万事身不由己,大周内忧外患频发,边关异族虎视眈眈,我总是希望您能如昔日那般骁勇善战勇往无前,再一次护好国土万疆,但我忘了,时过境迁,你似乎已不再是往日少年。”燕泞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回去吧大人,回上京,才能充分尽到你的……忠心。”
院中的油灯随风忽明忽闪,伴随着火舌舔舐灯芯的“滋滋”声,屋顶光线太暗了,楚临昀只能看见身旁人模糊的脸,他忽然没来由地问了句:“你看得清我吗?”
“之前看得清,现在看不清了,大人。”燕泞伸手捋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轻若鸿毛。
楚临昀笑,“燕大小姐,有时候看不清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燕泞没出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仰头看着头顶那颗光线暗淡的星宿。
楚临昀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不陪大小姐散心了,在这密林困了这么多天,太尉府的公文折子应该都堆地快将桑七和他的猫压死了。”
“恕不远送。”燕泞闭眼道。
楚临昀纵身跳下屋顶,临行前,他不放心地回头多问了一句:“我真走了啊?”
见燕泞朝他挥了挥手,他脚步顿了顿,不过眨眼间便往前迈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房顶上,燕泞缓缓睁开眼,他歪头静静地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神色无常,不知道在想什么。
估摸着老者快醒了,他忽然往后翻身,手掌在房顶借力一撑,纤瘦的身形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稳稳落地。
他垂眸,轻轻拍去掌面的尘土,听到屋内的细微动静后,他立即便转身进屋。
木门吱呀作响,冷风忽然灌进屋内,燕泞顺手关上了门窗。
他做好这些之后,缓步靠近床榻,这时老头刚好睁眼,眼神还有几分涣散,两人视线相碰的一瞬间,他冷声问:“你是谁?”
对上那双淡绿眼眸,老者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他不禁喃喃:“我是谁?”
“你认识我?”燕泞半蹲在床榻边,眯着眼问。
“你是……少巫……”老者刚恢复神智,声音细微沙哑。
燕泞缓缓蹙起眉,又问:“你到底是谁?你口中的少巫又是谁?”
“我是、我是隐巫族专管视祲的巫祝……”老者颤颤巍巍伸出手,一双早已浑浊的眼珠霎时间噙满泪,他哽咽,“你是少巫啊……”
燕泞疑惑,一双摄人心魄的淡绿眼眸在他面上来回流转,似乎是要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端倪,但是很可惜,老者这般老泪纵横的模样并不像是装的。
“我是少巫?”燕泞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老者闭着眼轻轻点头,然后面容苦涩:“您是隐巫一族的少主,也是大巫亲定的继承人,我族之少巫啊。”
燕泞越听越糊涂,眉头紧蹙,他盯着老者,理了好一会儿思绪他才问:“如果说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为何我从来不知,我竟是你隐巫一族的少巫?”
“因为……药性,你失忆了,孩子。”老者强撑着坐起身,语气无奈又怜惜。
燕泞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淡然无波。
老者见他这样,轻轻摇头,问:“那你可还能记得起幼时的事?”
燕泞想了想,回:“孩提时期也许记不清了,但十岁左右的事我还是能记得。”
“因为你丢了很多东西。”老者转了转浑浊的眼珠,望向木门处,道,“你母亲给你用的药唤作掩魂草,如其名,会让你周而复始地陷入逆行性遗忘,这种药汁很是独特,偏偏对人的记识有很大的作用。”
燕泞呼吸一顿,他紧捏衣角,眼神警惕,道:“我不知道您口中所说为何药,我的母亲不曾给我用过药。”
老者强撑着牵了牵嘴角,眼里藏的似乎是赞赏,燕泞看不确切。
“你的瞳色足以说明来了一切,你的母亲以及历代隐巫族族长的瞳色都是深幽的绿,唯有用过那掩魂草,才会如你这般,色彩渐淡。”
“从你第一次上药时算起,每七年为一期限,在这七年间你会慢慢淡忘你所在意的人和事,哪怕你的执念再深,七年一过,你也断然再记不得什么了。掩魂草对于人的记识方面的损害不可断续不可逆转,就算只用药一次,也会在有生之年循环往复这个过程,直至死亡。”
燕泞一怔,这些事母亲似乎没跟他说过。
老者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了然,他道:“孩子,你很清楚,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老巫没必要骗你。与其称掩魂草为药,不如称其为毒,七年一毒发,无药可治。”
燕泞垂眸,沉思不过一瞬,他缓缓蹲下,轻声道:“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上药是何时了。”
“五岁,是老巫亲自采下药交于大巫。”老者强撑着弯了弯眼角,他道,“十四年前内乱爆发,大巫将幼小的你裹在襁褓中悄悄从后山溜出去,从此便再无消息。”
“为何,若是只为遮挡瞳色,为何母亲不另择其他?”燕泞睫毛忽动,抬眸看他。
“因为……你的血……”老者又猛咳了几声,燕泞连忙给人顺气,不一会儿他又道,“你的血对于寻常人来说,是不得多得的良药,可解世间奇毒,但你的血最主要的用途并不在此,而是——养巫蛊。”
“巫蛊?”燕泞听得有些乱,他轻轻蹙着眉,认真回想母亲可曾与他说过这些,似乎提过?还是没提?他记不清了。
“隐巫一脉,从出生那一刻便开始服用各种毒草灵药直到五岁,侥幸存活的孩子会被丢进毒物遍地的沼泽林,直到养成蛊虫才能脱离沼泽,族内称其为‘麟选’。最后能熬过来的的孩子所剩无几,你就是最后一代里的那个唯一。而掩魂草极其猛烈的药性,足以能将你体内早已平衡的药毒两性打乱,你的血再也无法用于养蛊,因为从接触掩魂草那一刻开始,变得剧毒无比。”老者顿了顿,枯槁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胸脯,有气无力道,“老巫尚且只知其部分,这些都是每一任大巫和族长才能从禁地得以窥探全貌,其余族人无从知晓。”
“隐巫族可还有其他族人存活至今?”燕泞皱眉问。
老头摇摇头,无力道:“尚且不知,估计都葬身于这片密林了,那伙人几乎将我们赶尽杀绝,那夜,空中下的是血雨。”
燕泞静静地蹲在床沿,轻轻仰起头,眼神茫然,他嘴唇翕合,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我……”
老者轻轻咳嗽几声,有气无力道:“二十年前,隐巫族族长外出与汉地官吏往来通商,那时这片密林还不属于如今的大周,也算是鸟语花香的桃源之境,且鲜为人知。不过,不知是从哪儿传出流言,称隐巫族有一秘术,说淬筋洗骨,解百毒得永生,甚至通晓天谕!”
他顿了顿,重重喘了口气又说:“从那时起各路人马纷纷涌入密林沼泽,投毒放箭生杀掠夺,活脱脱一副恶霸行径。那夜,隐巫族几乎遭受灭族之灾,我如今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被装进笼子里带走时脚边堆积的尸山,汩汩鲜血将整个隐巫峰生生染成血色,之后老巫便被他们带去了地宫,直到三年前才又被扔回来,回来时这里竟然重建了一个部落!为首的那人告诉我,他们已然是我们了。”
燕泞紧抿着唇,脑子里空空如也,任凭老者在如何细述,始终都丝毫没有半分印象。
他平静地问:“他们为何没杀你?”
“因为圣草……外族人根本找不到玄冥蕈的生长位置,瘴崖常年雾气笼罩,深不见底,乃我族禁地,历年来只有大巫会带少巫入禁地,其余族人一律不得入内。所以我也不清楚里边到底是什么状况,也好在记不清,不然都见不到您。”老者咳嗽两声,紧接着又道,“少巫,您来这儿所欲为何?大巫可还安好?”
“她……很好。”燕泞垂眸,顿了顿,道:“走错道了,是去西州的。”
“少巫,今日见您已是万幸,同您讲这些并非为了让您为隐巫族报仇雪恨,而是担心您被有心之人利用。您身上有太多旁人觊觎的东西,倘若能被允许,老巫希望您与大巫一道永远隐匿于世间,别被世人找到。”
燕泞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了眼老者发黑的嘴唇,道:“还有两个时辰。”
老者轻轻笑了笑,他轻轻闭上眼,喃喃道:“两个时辰,也太长了。”
燕泞看着他满脸的伤疤与皱纹纵横,一头脏乱稀疏的白发不忍直视,说实在的,没人看见这幅景象能无动于衷,即使他真的对这老者的话毫无记忆。
他身上还有太多事要去做,若非迫不得已,是不会再往自己肩上加担子了,但破天荒的,他问:“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尽量会帮您完成心愿。”
老者微微抬手,他睁开眼,眉部狰狞刀疤下的那双浑浊的眼睛,满是慈爱与怜惜,他的手不能再伸远了。燕泞伸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皮包骨……手背上隆起的骨突很是扎手。
“陪我一会儿吧,孩子。”
燕泞点头,他半跪于榻边,望着榻上闭目老者出神,这一看便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耳边传来老者沧桑低哑的嗓音,他才回过神来,时间快到了。
“孩子,或许你应该唤我一声、祖父……”老者艰难地用拇指摩挲他的手背,嘴里念叨一串秘语。
燕泞听懂了,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同他说的话,意思是:愿以我之魂换你平安。
愿以我之魂,换你平安。
燕泞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的复杂情绪,只是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与母亲一模一样,他知道,这叫爱。
紧捏着自己手掌的那只手渐渐没了力气,燕泞起身将人抱起来,一步一步踏出这尸堆成山寨子,在他们来时路上选了个向阳干净的地儿,将人埋在在此。
从那日与母亲分别至今,他很少从旁人的眼中看到那般慈爱的目光,燕泞深吸一口气,用身上的匕首刻了一块墓碑。
想了想刻什么内容,最后也仅仅只是刻了四个字。
祖父之茔。
是真的吗?那多年之后再次提起母亲,我是否也会如今日这般毫无波澜?
这不是真的。
青石粗粝,凿纹清晰,燕泞将石碑重重砸入泥土,躬身作揖,然后看远处林端,头也不回地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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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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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昨日得知本小咕明年得考研,文只能先欠着了(滑跪鞠躬ing),保证:等我找到学上了就回来继续写,先容我花点时间找个学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