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十四染

3、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

　　1.
　　周四清晨，毫无预兆的雨惊醒了整个校园。
　　林穗站在教学楼走廊，伸手接住檐角坠下的雨滴。冰凉的触感在掌心绽开，她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这场雨来得突然，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持续两周的酷暑终于被浇熄。走廊上挤满了看雨的学生
　　“终于凉快了！”周亦娴蹦跳着转了个圈，校服裙摆沾了雨水也不在意。
　　“今天我妈亲自下厨做饭，你来我家吗？”林穗轻笑着说。
　　“好啊好啊！最喜欢阿姨做的饭了！”
　　“老师来了！”
　　走廊上不知谁喊了一声。
　　原本挤在窗边看雨的学生们顿时跑回班里，林穗慌忙跑到座位前关上窗户，雨水将窗外的香樟树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绿影。
　　“砰”地一声，下一秒，教室门被推开。
　　班主任张凛峰黑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的教案还在滴水。他的裤脚湿了大半，皮鞋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明显的水印。
　　“下个雨能给你们开心成这样？”老张把教案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被震得纷纷扬扬，“整层楼就我们班最吵！”
　　教室里鸦雀无声。林穗低头假装整理课本。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老张继续训斥。
　　“周可你头发还在滴水！王志阳你校服后面全湿了！”老张看向林淮之的位置，正准备表扬，“你看看人家陈淮之，” 顿了顿，发现陈淮之的位置空空的:“陈淮之人呢”
　　“报告”程鸣站在门口，校服湿得都能拧出水来。
　　老张皱眉:“…掉水坑里了你。”
　　全班哄笑。
　　“没有老师…”程鸣刚要解释，后门被轻轻推开。
　　陈淮之拎着滴水的书包站在那儿，校服彻底湿透贴在身上，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水。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林穗一眼认出是学校器材室的公用伞。
　　“陈淮之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张很不爽。
　　没等陈淮之说话，程鸣抢先道: “陈淮之帮一班搬实验器材，结果雨突然下大了，他就让我先把教材送回来，自己帮他们收拾，就淋成现在这样了。”
　　林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湿漉漉的背影。陈淮之正用纸巾擦拭桌上的水渍——他的校服全是湿的，显然是淋着雨跑回来的。
　　“对不起，老师。”他表情如常，声音比雨声还清冽。
　　老张没说什么：“赶紧把身上擦干。”

　　早读铃适时响起。老张刚离开，男生们就围了上去。
　　“陈淮之你傻啊？根本用不着，”王志阳把毛巾甩在他头上，“一班自己不会搬？”
　　陈淮之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顺手的事，而且他们班女生多。”
　　“你上周感冒才刚好。”一旁的许澈也说到。
　　陈淮之把毛巾放下，闻言顿了顿：“没事。”
　　“哎我说，你不会看上哪个一班女生了吧？”王志阳故意笑的很夸张“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几个男生立刻围过来起哄：“哦~难怪上次还帮一班修投影仪！”
　　陈淮之抬起头:“是啊，“他嘴角扬起一个明朗的弧度，“我看上一班那个——”
　　周围瞬间安静，后排假装看书的林穗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心跳停滞了一秒 。
　　“——他们班的空调了。”
　　陈淮之把湿透的毛巾搭在肩上，“上次去就觉得特别凉快，不像我们教室的，还坏了。”
　　林穗悄悄松了一口气。
　　“切——”男生们一哄而散。
　　王志阳不甘心地追问：“那你干嘛非挑下雨天帮忙？”
　　“再问汽水没了。”陈淮之走出班门，摇了摇手上的汽水。
　　“哎别别别，哥……”王志阳追上去。

　　2.
　　“完了完了”林穗耳边传来周亦娴的哀叹声。
　　她回头，看见周亦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课桌上。
　　“《滕王阁序》我连第一段都背不熟。”她哀嚎着用额头轻磕桌面。
　　张舒婷:“我心态还挺稳的，毕竟我成绩就普普通通。”
　　周亦娴还在拼命背:“‘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后面是什么来着？星分什么？地什么庐？”
　　林穗正在整理笔记:“是'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啊啊啊你连这个都记得！你还不带思考的！”周亦娴猛地直起身，一把抱住林穗的胳膊，“等会儿小测借我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
　　林穗没忍住笑了:“如果你眼睛好使，能从第一组看到第三组的话，你就抄吧。”说完，目光飘向教室前排，陈淮之正靠在窗边看书。
　　“你每次语文都考年级第一，这次肯定也没问题。”周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突然压低声音，“不过...陈淮之好像每次都差你三四分？”
　　林穗的耳根突然有些发红。她低头假装翻书：“巧合吧。我只有语文成绩好一点。”
　　“可是陈淮之不是万能学霸吗，这么几分也太可惜了吧，”周亦娴撇撇嘴，“他挺努力的了，王志阳说陈淮之的语文笔记本比字典还厚。”
　　窗边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林穗慌忙移开视线，听到周亦娴继续嘀咕：“这次作文题目该不会又是议论文吧？我最怕写什么'论人生境界'...”
　　“真要写议论文也没办法，要是记叙文我就写，下雨天，我发烧了，妈妈背着我去医院。”周可说道。
　　几个女生听到这么老套的作文内容，笑的不行。
　　上课铃骤然响起。
　　“同学们准备小测，”语文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今天题目有些难度。”
　　“语文老师敲了敲黑板，“林穗，这次能不能保持年纪第一？”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林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捋了下头发，将脸只漏出一小部分:“嗯，我尽量保持。”
　　林穗下意识看了看第三排的陈淮之，他正转着笔，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林穗仔细想想，确实像周可说得那样，有点奇怪，每次语文考试他都能正好考出和她相差无几的分数。
　　上次月考她138分，他134；上上次联考她142，他139。永远差那么三四分，像刻意计算好的距离。
　　“现在发卷。”
　　试卷传到手中，林穗深吸一口气。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涌入鼻腔，她习惯性翻到背面，先看作文。这次的作文题目:《如果可以》下面有一行小字，文体不限。
　　钢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如果她故意写错那道默写题，如果她少写几个典故，如果……
　　林穗的笔尖落下，开始答题。
　　——才不要让他。
　　窗外的雨已经不怎么下了，只是还有些淅淅沥沥的小雨，伴随着风，吹得香樟树沙沙作响。
　　她写得飞快，字迹却依旧工整漂亮。
　　前面部分很快写完，到了作文结尾，她写下最后一句话:“如果可以，我想变得勇敢一点，不再做那个只敢在作文里说这些的‘胆小鬼’。”
　　下课铃响，陈淮之起身收卷。不知道是不是林穗的错觉，她感觉他走到桌前时，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秒。

　　3.
　　小测过后，就是午餐时间。
　　林穗和周亦娴几人挤在食堂长队里，蒸腾的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今天有糖醋排骨！"周亦娴伸长脖子张望，“再晚就抢不到了..！ ”
　　“真的吗！食堂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周可兴奋得不行。
　　张舒婷:“食堂也就做那么几次好吃的菜。”
　　林穗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上午小测那篇作文的影响，她的目光再次越过嘈杂的人群，寻找着那个身影，最终落在中间的那个位置——陈淮之和篮球队的男生们坐在一起，他面前摊着本习题册，一边吃饭一边写。
　　周亦娴察觉到，看到陈淮之那一刻直接炸毛:“我去，陈淮之还是人吗！吃饭还要学习？不愧是学神。”
　　“对于我来讲啊，不管什么都没吃饭重要。”周可一脸理解不了的样子。
　　“快快快，轮到我们了！”周亦娴突然喊到。
　　林穗慌忙递出饭卡，指尖不小心碰到刷卡机，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缩了一下。
　　盛完菜端着餐盘转身时，她没注意身后的人——
　　“小心。 ”
　　熟悉的声音，她不用仔细听都知道是谁。
　　一只手虚扶了一下她的餐盘边缘。林穗抬头，对上陈淮之的目光，他左手端着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垂眸看她。
　　谢谢...林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想说句谢谢，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陈淮之转身，与林穗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微风。
　　“天哪天哪！”周亦娴拽着她坐下，“他又帮你了耶！”
　　林穗没应答，机械地往嘴里送米饭，食不知味。余光里，陈淮之收拾好书本离开了食堂，餐盘里的糖醋排骨一块都没动。
　　他又帮她了，只是顺手帮她吗？

　　4.
　　下午，雨过天晴，气温还没有回升，教室里开着风扇，很是凉爽。
　　突然——
　　一阵风。
　　毫无预兆地，清凉的气流穿过铁栅栏，掀起试卷一角，林穗下意识抬头，看见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枝叶剧烈摇晃起来，微弱的阳光在晃动的叶隙间碎成闪烁的块状。
　　风带着些雨水的气息，潮湿，陈旧，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要是能抓住一缕风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那双纯洁明亮的眼睛又看向了那个少年。
　　陈淮之正支着下巴看着窗外，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林穗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他多像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啊。
　　明明不属于任何人，却不由分说地闯进她的世界。
　　在跑操时带起她耳边的碎发，在图书馆翻动她摊开的书页，在每一个她快要被暑气蒸腾得窒息的时刻，不经意地掠过她的生活，留下转瞬即逝的清凉。
　　风停了。
　　陈淮之若有所觉地回过头，目光掠过教室后排。林穗也慌忙低头，后知后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像暴雨前闷雷的余韵。
　　周亦娴传过来了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风向标，箭头直指陈淮之的方向，他刚才看了你三秒钟。
　　林穗写到，“他也在看窗外，巧合吧。”
　　窗外，香樟树的枝叶渐渐静止。
　　但林穗知道，有些风一旦吹过，就再难忘记那种被拂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