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十四染

2、同学 你的笔 暗恋像一颗

　　1.
　　盛夏燥热，延南一中更像是一座蒸笼。
　　蝉鸣撕扯着燥热的空气，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远远望去，热浪扭曲了视线。
　　高一（3）班的教室里，四台老式吊扇“嘎吱嘎吱”转着，搅动一室闷热。 吹出来的风裹挟着暑气。
　　后排靠窗的位置最煎熬——阳光直射进来，课桌被晒得发烫，连金属笔盒摸上去都烫手。
　　林穗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上，试图缓解脸颊的温度，她的校服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渍，刘海湿漉漉地黏在鬓角。
　　林穗的十六岁是从偷看那个少年开始的。
　　她的目光越过三排课桌落在前排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陈淮之。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穿着夏季的短袖校服，如此燥热的天气，他却看起来很清爽，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
　　林穗正看得出神。
　　“穗穗！”周亦娴突然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又看陈淮之呢？”
　　林穗猛地直起身，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蓝线:“我没有……”
　　“得了吧，”周亦娴嘴里正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你刚才的眼神都快把陈淮之看穿了。”
　　林穗不再辩解，继续撑着头听着课，枯燥乏味的物理课总是这么漫长。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教室像炸开的爆米花，但大多数人还是留在教室里。
　　林穗刚收拾好书，余光却瞥见陈淮之起身往讲台走去。她的手指突然不听使唤，铅笔盒"啪"地摔在地上，文具散落一地。
　　她慌忙蹲下去捡，突然看见一双白色球鞋停在自己面前。
　　“同学。”
　　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夏日里突然闯入的一缕凉风。
　　林穗的呼吸停滞了。
　　陈淮之蹲下身，捡起滚到他脚边的一支黑色水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
　　“你的笔。”他递过来，指尖沾了一点墨渍。
　　“谢、谢谢……”林穗接过笔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触电般的触感让她差点又把笔摔了。
　　陈淮之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慌乱，起身时校服带起一阵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淡淡的薄荷味。
　　林穗呆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那支笔的温度。
　　“喂，回神了！”周亦娴在她眼前挥手，”陈淮之就帮你捡了支笔，你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太热了......”林穗把脸埋进双手，“教室里太热了。”
　　周亦娴咧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都懂。”

　　2.
　　天气实在太热，大家都不想出教室外面，林穗和周亦娴几个女生用课本扇风纳凉。
　　周亦娴有气无力的抱怨:“热死了，这鬼天气，是要把人烤熟吗？你们说学校什么时候能给教室空调修好啊？这么热的天吹风扇……”
　　周可转过头来，她的马尾辫都散了不少:“我刚去洗手间洗脸，水龙头出来的水都是温的！”
　　张舒婷:“修空调还是别想了，从五一就说了，现在快放暑假了也没修…”
　　“你们看张明宇！”周亦娴突然来了精神，指着后排，“他居然还能睡着！”
　　果然，张明宇趴在桌上睡得正香，额头上全是汗珠，课本被他垫在脸下，已经湿了一小片。
　　林穗忍不住轻笑出声，却听见周亦娴突然压低声音：“喂，你们看窗外。”
　　几个女生齐刷刷地看向窗外。
　　陈淮之正和几个男生在树荫下打球，他的校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随着跑动的动作掀起一角，露出若隐若现的腰线。
　　“这种天气还打球，男生是不是都缺根筋啊？”
　　周可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方向。
　　周亦娴坏笑着用手肘捅了捅林穗:“某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林穗慌忙低头，假装整理已经整理了好几遍的笔记：“我…我是在看这道数学题...”
　　“哦~”周亦娴拖长音调，“看数学题会脸红啊？”
　　周可突然指着窗外：“哇！他投进了！”
　　张舒婷突然凑过来：“说起来，你们知道吗？陈淮之好像很怕热，上次王志阳说他宿舍的床上铺着凉席，还放着个小风扇。”
　　林穗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想起上周值日时，曾看到陈淮之的课桌里放着一包纸巾和一个清凉喷雾。
　　“我有个提议，”周亦娴突然坐直身体，"我们去小卖部买饮料吧！”
　　“这么热的天出去？”张舒婷哀嚎。
　　“总比在这里汗蒸强。”周亦娴已经站起来，拽着林穗的手臂，“走走走，我请客！”
　　烈日当空，小卖部门口的遮阳棚被晒得发烫，蝉鸣声此起彼伏。
　　林穗跟在周亦娴身后，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校服黏在后背上，闷得人透不过气。
　　“我要可乐！冰的！”张舒婷挤到冰柜前，伸手去捞冒着冷气的易拉罐，顺手帮周可也拿了一罐。
　　“我要草莓味棒冰——”周亦娴回头，“穗穗，你要什么？ ”
　　林穗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淮之站在冰柜另一侧，微微弯腰取饮料时，后颈的汗珠顺着脊线滑进衣领。他拿起一瓶冰镇柠檬茶，指尖被冷死熏的微微发红，水珠顺着瓶身滚落。
　　“穗穗？”周亦娴在她眼前晃了晃手，“热傻了？ ”
　　“没有，我…我也要柠檬茶。”林穗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淮之似乎听见了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林穗立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给。”周亦娴把冰凉的柠檬茶贴在她脸上，“发什么呆呢？”
　　林穗接过饮料，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偷偷抬眼，看见陈淮之已经走到收银台前，仰头喝了一口柠檬茶。
　　“走吧，热死了。”周亦娴催促着，撕开棒冰包装。
　　林穗握紧手里的柠檬茶，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掌心。她轻轻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甜中带着微微的涩意。
　　回教室的路上，周亦娴突然凑过来：“对了穗穗，你什么时候爱喝柠檬茶了？上次不是还说太酸？ ”
　　林穗耳尖一热：“就……突然想试试。”
　　她没敢说，自己只是想知道——他喜欢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感觉。
　　3.
　　下午第二节课间，太阳依旧毒辣。
　　“穗穗！快来！”周亦娴突然从后门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陈淮之在篮球场打比赛！”
　　周亦娴笑嘻嘻地凑过来，校服领口还沾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棍水渍：“他们在打模拟赛，和二班，你家陈淮之刚才投了个三分球，全场尖叫！”
　　“什么我家……”
　　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穗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斑驳的窗框。篮球场边的香樟树下，陈淮之正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白色校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啧啧，校草就是校草，喝个水都像拍广告。”周可托着腮感叹。
　　张舒婷:“听说今天好多女生特意翘课去看比赛呢。”
　　林穗心中泛起一阵酸意，他到任何地方都是焦点，不知道为什么林穗想让他不要那么引人注目，普通一点，平凡一点……
　　虽然她知道这么想很自私。
　　上课铃刺耳地响起，林穗回到教室的座位上开始看书。
　　数学课上到一半，林穗像往常一样，借着翻书的动作抬头看向那个固定的方向。
　　他基本上都是在认真写题，可今天不同，他在和前排的女生说话，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许晴，不仅学习和陈淮之差不多，月考永远在前10，英语竞赛拿过市里一等奖，人长得也好。
　　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她侧着脸和陈淮之说着什么，而陈淮之——那个平时对谁都礼貌疏离的陈淮之——竟然微微勾了勾唇角，低头笑了。
　　林穗的呼吸滞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陈淮之是谁？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升旗仪式上永远站在最前排的那个人。
　　而她呢？林穗，成绩中等，长相普通，连校服都穿得比别人更灰扑扑一些。她像一粒被风吹落在角落的尘埃，而陈淮之是站在光里的人，他们之间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
　　可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青苹果。

　　下课铃响，她看到许晴转过身，笑着对陈淮之说：“那说好了，放学后一起去图书馆？”
　　陈淮之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嗯。”
　　林穗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狠狠划了一道。
　　她低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有什么资格不舒服？她和陈淮之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多只是……只是她单方面记住了他的一切。
　　——他喜欢喝柠檬茶，不爱喝可乐 。
　　——他写字时左手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他对海鲜过敏，不能吃辣。
　　晚自习结束，一阵穿堂风掠过教室，掀起窗帘的一角。林穗抬头望向窗外，发现天空已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淡蓝色。
　　“总算凉快点了。”周亦娴伸了个懒腰，把课本塞进书包，“要不要去操场走走？”
　　林穗摇摇头:“今天有点累，不想走，你先回家吧，我一会回去”
　　周亦娴点点头，走出了教室。
　　林穗磨蹭了很久才收拾好书包。
　　她故意绕远路从图书馆经过，远远地，她看见陈淮之和许晴坐在靠窗的位置，许晴正指着书上的某处说着什么，而陈淮之垂眸看着，偶尔点头。
　　夕阳余晖透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林穗攥紧了书包带，转身快步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明明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不可能有结果，可还是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只是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的一阵风，就心跳加速。
　　暗恋像一颗酸涩的青果，藏在十六岁的盛夏里，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甜。
　　而她，连尝一口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