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来》十四染

4、胆小鬼 我更羡慕他

　　1.
　　周五，走廊还泛着淡淡的水光，林穗踩过浅浅的水洼，推开教室门。
　　昨夜凌晨又下过雨，地板上的水痕未干。
　　窗外的蝉鸣已经清响了起来，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预示着今天又将是一个难熬的酷暑天。林穗刚坐下擦汗，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来来来，淮哥说见者有份！”王志阳勾着陈淮之的脖子。
　　陈淮之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汽水糖，在阳光下像装了一袋彩虹。几个男生立刻围了上去。
　　“哇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志阳一把勾住陈淮之的脖子，“中彩票了”
　　陈淮之笑着躲开：“心情好不行吗？”
　　另一个男生挤眉弄眼:“陈淮之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什么时候不都很大方吗？”陈淮之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
　　汽水糖在塑料袋里哗啦作响。他抓了一大把糖塞进男生们手里：“少废话，吃糖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林穗低头假装整理书本，却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桌前。
　　“同学。 ”
　　一颗橙色的汽水糖被放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穗抬头，刚好撞上少年的眸。
　　“啊谢...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淮之似乎想说什么，但周亦娴突然从后面扑过来：“哇！我也要！ ”
　　他笑了笑，又抓出几颗糖放在林穗桌上：”你们都多拿几个，橘子味的最好吃。 ”
　　等陈淮之走远，周亦娴立刻抢过一颗糖：“奇怪，他平时不是最讨厌甜食吗？今天怎么突然带这么多糖。 ”
　　林穗也不知道，她捏着那颗汽水糖，糖纸在她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橘子味的香气透过包装纸淡淡地散发出来。
　　她没拆开吃，而是默默放进了口袋。

　　2.
　　自习课，教室格外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穗用橡皮一点点擦着物理练习册上的铅笔印，余光忍不住瞟向前排，陈淮之正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修长的手指转着铅笔，时不时在纸上留下几道利落的线条。
　　“喂。”周亦娴突然从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一个夸张的箭头直指陈淮之。
　　林穗慌忙把纸条揉成一团，却听见周亦娴压低声音说：“想跟他熟起来？”
　　“嗯…”林穗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数学啊！”周亦娴突然拍了下大腿，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瞪她。她缩了缩脖子，凑到林穗耳边：“他数学那么好，去问他题目啊！”
　　林穗的耳根瞬间发烫：“可…可是”
　　“可是什么？”周亦娴翻了个白眼，“不勇敢一次，难道要等到毕业吗？”
　　这句话像根刺，轻轻扎在林穗心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圈出来的数学题——其实她早就解出来了。
　　“我不敢…”
　　“怂包林穗。”周亦娴戳了戳她的额头，“你看许晴，天天抱着本子去问他题，现在人家都能跟他讨论竞赛了，不相处怎么熟络。”
　　林穗捏着橡皮的手紧了紧。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帘哗啦作响。陈淮之伸手关窗时，袖口擦过窗台上的粉笔灰，在夕阳里扬起细小的尘埃。
　　“就...就算问了题...”林穗的声音越来越小，“也不一定能记得住我…”
　　周亦娴突然神秘兮兮地笑了：“那你就多问几次啊，慢慢来不就熟了？”
　　下课铃突然响起，林穗还没来得及反应，周亦娴已经一把将她拽起来，推着她往前排走去。陈淮之正在收拾书包，抬头时恰好对上林穗慌乱的眼睛。
　　“快去…”周亦娴用笔帽戳她的腰。
　　林穗走了过去——然后径直走向了陈淮之的同桌张明宇。
　　“请…问”她的声音细如蚊呐，“这道题能教我吗？”
　　张明宇的漫画书“啪”地掉在地上。
　　张明宇瞪圆了眼睛，手指不确定地指向自己：“我？你确定是问我？”
　　后排传来周亦娴倒吸凉气的声音，她都快蒙了，怎么去问张明宇了？
　　“嗯...”林穗的耳垂通红，练习册在她手里微微发抖，“就...这道...”
　　张明宇呆滞地接过本子，动作僵硬得像在拆炸弹。
　　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纹丝不动的陈淮之，突然福至心灵：“那什么…我其实也不太会…陈淮之你来！”
　　陈淮之抬起头 。
　　阳光突然变得很烫，林穗感觉他睫毛下的阴影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同学，”他轻轻抽走张明宇手里的练习册，“这道题…”
　　张明宇如蒙大赦般抓起漫画书就溜。
　　陈淮之的声音很近，近到林穗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香。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这样…”
　　他讲得很快，良久，林穗也记不清到底过了多久。
　　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就这样，听懂了吗？”
　　林穗才反应过来，僵在原地几秒:“啊…听懂了，谢谢…”
　　怎么可能听得懂，一个步骤都没看，光看他了。

　　3.
　　下节体育课，林穗抱着本书和周亦娴挽着手，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见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刚才问我题——不对，是问你题的那个女生，“张明宇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她语文好像挺好的，你熟吗？”
　　林穗的脚步顿住。
　　“不熟。”陈淮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张明宇夸张地“啧”了一声：“哥们快高二了，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
　　“没记，”脚步声在楼梯上方停顿了一下，“好像叫什么穗吧。”
　　“林穗啊！语文年级第一那个！”张明宇的嗓门更大了，“上次联考作文差一分满分，老李在办公室夸了半个月——”
　　林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下楼梯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叫她“同学”
　　对啊，她怎么之前没想到呢，他对她没有称呼，只是那生疏的“同学”，无论是帮她捡笔那次，还是食堂，讲题……
　　原来他不根本就记得她的名字。
　　酸涩感突然从心底漫上来，风吹开课本扉页。
　　林穗低头，看着自己工整写下的“高二（3）班林穗”。这两个字她练过无数遍，在草稿纸上，在日记本里，在每次收发作业时故意放慢的动作间。
　　可他的目光从未为此停留。
　　周亦娴从楼梯上跑下来一把拽住林穗的手腕，压低声音：“喂！你跑什么！”
　　林穗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课本扉页上的"林穗"二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我们快迟到了。”
　　“少来。”周亦娴把她拉到楼梯拐角，“你听见了吧？陈淮之居然——”
　　“很正常啊。”林穗突然打断，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们本来就不熟，也没说过几句话。”
　　林穗嘴上这么说，心底早已被酸涩覆盖。
　　“你别太放到心里去，大不了别喜欢他了，我知道个二班的，也特别帅，我跟你讲……”
　　周亦娴激动的说着，林穗却怎么都听不进去，她知道，不会喜欢别人，只能是他，也只会是他。

　　4.
　　与此同时，林穗不知道的另一边，篮球场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蝉鸣声混着拍球的声响。
　　“喂，你真没看出来？”王志阳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淮之
　　陈淮之：“看出来什么？”
　　“林穗肯定喜欢你啊！不然干嘛特意来问你题目。 ”
　　陈淮之拧开矿泉水瓶，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她问的是张明宇。”
　　“得了吧！”王志阳翻了个白眼，“我在你后面不比你看的清楚？她眼睛全程都在偷瞄你好吗？ ”
　　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陈淮之弯腰捡球，不知道是不是被晒的，耳朵微微发红：“你想多了，况且——喜欢我的那么多，这也不稀奇。”
　　王志阳：“你不信就算了，倒也别太自恋。”
　　“没准她真的喜欢我呢，我也不差吧”张明宇指了指自己。
　　“嘭！”
　　篮球重重砸进篮筐，网绳发出清脆的摩擦声。陈淮之落地时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脚边的一片香樟叶。
　　“哦对了，她作文好像上墙了。”旁边的程鸣突然说道。
　　“走了，”他打断，把篮球扔到操场上。“下节语文课。”
　　风吹起他的额发，遮住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5.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落在墙边新展出的优秀作文展示栏上。
　　林穗的作文被贴在正中间，淡蓝色的稿纸边缘微微卷起，标题《如果可以》几个字写得格外工整。
　　“哇！穗穗你又上榜了！”周亦娴和张舒婷笑着鼓掌。
　　“快让我看看！”周可崇拜的不行。
　　林穗耳尖发烫:“随便写的……”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我想变成一阵风。
　　不必是席卷万物的飓风，只要是一缕五月的穿堂风就好。
　　可以光明正大地掠过你的课桌，翻动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可以在你打球时，替你拂去额前的汗水；可以在放学路上，轻轻拽一下你的书包带，换来你一个疑惑的回眸。
　　……
　　但我只是窗边的一株含羞草，每次你经过时，连叶片都不敢颤动。
　　如果可以，我想变成一阵勇敢的风，不再只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徘徊。
　　——高一（3）班林穗
　　陈淮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文纸边缘，眉头微微蹙起。
　　林穗的心跳快得发疼，她突然后悔写了这些——他会不会看出来？会不会觉得矫情？
　　“这写得...”周亦娴突然严肃起来，“该不会... ”
　　林穗紧张得屏住呼吸。
　　“该不会要拿去参加市里比赛吧？”周亦娴眼睛一亮。
　　张舒婷:“对啊对啊，老张头刚才说想推荐这篇呢！”
　　林穗松了口气，心里却又隐隐失落。

　　5.
　　日记本被台灯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林穗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她最终只写下几个字：
　　「我是个胆小鬼。」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她此刻模糊的视线。
　　她想起昨天食堂，她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放学时，陈淮之就站在走廊尽头，——而她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连一声“再见”都不敢说。
　　周亦娴的消息突然弹出来：【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陈淮之也去哦，好不容易放假，机会要把握住！】
　　林穗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不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想起上周体育课，许晴大大方方地找陈淮之借笔记；想起昨天午休，李梦瑶直接问他周末去不去图书馆；甚至班上最内向的学委，都能坦然地和他说笑。
　　只有她。
　　只有她连对视都不敢，只有她只敢在作文里写那些，连普通同学的问候都说不出口，连递作业时指尖相触都要假装若无其事地缩回手。
　　早上那一颗汽水糖还摆在桌子上，林穗轻轻摩挲着糖纸——这是她唯一敢明目张胆拥有的，与他有关的东西。
　　雨声渐大，她继续写道：
　　「我连喜欢一个人，都只敢用'同学'当借口。」
　　「我羡慕那些能光明正大和他说话的人。」
　　「我更羡慕......」
　　笔尖在这里停住，洇出一小片墨迹。
　　她没敢写完的是——
　　「我更羡慕他，永远不知道有个胆小鬼，在偷偷喜欢他。」
　　笔记本合上，台灯“唰”地熄灭，黑暗里只剩雨声在敲打着少女无处安放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