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画零》火牛响马

59、巡察（下） 45.

　　45.巡察（下）
　　劭群的巡察工作终于启动了，按照惯例，重要工作的组织流程，先任命后动员培训，然后走马上任干工作。这一刻，正是2020年的秋天，省级”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正在地区一级先行试行，县域一级还没有动作。
　　但是很快，在这一年的冬天，全省“一号响应”格局全面形成，热线网络实现全域覆盖。”12345”热线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各类民生诉求电话纷至沓来，接线员们应接不暇。
　　普通百姓的身边事，从来无关大是大非，皆是家长里短、小事小情。”12345”不仅成了基层政务民生的晴雨表，也是机关转变工作作风的风向标，更成了普通人有地说理、有人回应的心灵寄托，让每一份诉求都能得到温暖回响。
　　劭群巡察出征的时候，”12345”正在县域灵光初现，雏形初见。一个正在被”12345”热线重新定义的、充满可能性的新社会秩序，将扑面而来。
　　巡察是政治利剑，劭群自感使命崇高、责任重大、任务艰巨。他一脸郑重，一本正经，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板的严肃，仿佛与这个灵活多变的时代格格不入。
　　时标无意的问了他一句，为什么要去巡察。言外之意，这可不是好活，既没有油水，又很辛苦，还得罪人。劭群微微一笑，既没有说他私下里边也悄悄接触过分管领导，也没有表明他内心里边想快速通读这个社会的打算。他只是说无论是他的学历，还是他的年龄与经历，他是最合适的，他是被选中的，也就是常说的遴选。时标神秘的告诉他：他是被人挪开的。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让人一脚踢开了。劭群听了大为光火，感觉抗疫的一幕又在重演，为什么他自认为的神圣使命总是被披上龌龊的外衣？劭群不相信，也不想去反驳，只是气呼呼。时标不失时机地又补了一刀：你还被人调换了，你知道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还没去正式报到，怎么会被调换？他又如何知道？后来，这一切，都得到验证。
　　劭群原本既定的巡察方向，确实被米劳数暗中撬动杠杆，悄然调换。理由说来简单，就是两点：一是岗位避嫌，二是规避事端、免得节外生枝惹出乱子。
　　原定划归劭群巡察的片区，境内有新建机场、火力电厂，还有高铁站点。这些重大项目落地之处，过往都牵扯过土地征迁和利益纠葛，滋生过矛盾纠纷与群众上访，历史遗留盘根错节，情况复杂。后来劭群一想，没去也合适。他当时想要通观全局、俯瞰全貌，而非拘泥一隅、细抠精读。倘若一猛子扎进去，反倒容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更要命的是，稍有不慎，很可能一脚踏入万丈深渊，深陷是非漩涡，难以抽身自拔。
　　巡察工作就这么开始了，劭群离开单位的时候，没有人主动过来送行，他也没有跟谁打招呼，大家似乎都在静默中等待一个早已经结的果。
　　这些内情，都是劭群后来才知道的。大家都知道了，他被踢出去了；大家都盼望着，他赶紧被踢走。这种期待，这种感觉，正如21世纪20年代一部电影里的经典一幕：一群社会流氓，竟因听到范德彪老师朗诵的台词而呆立当场。也正是这个片段，让朱自清先生的《春》再次红遍网络：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这一切，同样都得到验证。在岁月的长河里，得到了时间的检视。太阳，他不但有脚啊，他还有眼啊。后来，劭群深痛的领悟到：所有有求于你但没有向你张口的人，他们不是不好意思，他们也不是不敢，他们更不是不需要，这里边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背后对你做过的无耻就是他们的好意思，背后对你做过的无耻也是他们的胆量，他们更是不想把过去翻案。他们是放不下，他们也是解不开，他们更是忘不了。过去的无耻是他们一直遮掩的伤疤，伤疤里面夹杂着流脓的暗疮。他们无法去面对那个令他们自己厌恶的恶心样子，他们活成了那个样子，过去是，现在也是，以后更是。
　　这一切，时标也是深恶痛绝。时标说了：当我想起那个场景，我都感觉到恶心，恶心的在床上呆不住。但是你越想忘掉，你便越会想起。
　　时标还说他后来后悔了，就不应该把这一切看的这么明白。因为看的越明白，越伤心，伤的是自己。这些负能量的过往瞬间让他的心里阴暗起来，恶心是必然的。
　　劭群却说，他也不是强大到能抵抗一切，他也很弱小。只是这些事情他必须要搞清楚，他会愧疚的难于心安。如果劭群早一点明白这些，尤其是在他刚来的时候，他就能够避免掉坑，避免踩雷，避免背锅。宝贵的经验犹如战斗的武器，拿在好人手里是自卫，拿在坏人手里是屠杀。
　　所以，人要不断总结经验，不断总结自己的经验，也要学会借鉴他人的经验。有一年，诗贤在陪劭群从老家返回的路上，正月初一的早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来人往，她感慨道：这些都是可怜人，不是回家就是离家。看别人的人生，总结自己的经验，走好以后的路。
　　无论如何，巡察工作已经开始了，就是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劭群出征了。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是知行合一吗，应该不是。知行合一的境界太高，劭群达不到。劭群的这种境遇，似乎有点像知其不可而为之。后来劭群的理解中，知行合一并不是他的最高境界，因为与他的境遇相比还差了点火候。劭群认为，与他当时的境遇相比，知行合一的境界应该是“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勤勤常拂试，勿使惹尘埃”。而他所处境遇时境界应该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必惹尘埃”。知其不可而为之。以知行，以行知；知而不行，行而违知。这是最核心真谛的不同，大家都是知而不行，大家也都是行而违知。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是别人告诉你，你悟到了；是你自己感同身受的体会到了，这个感同身受是大同，而不是小同。人的进步和进化是两回事，进化是形，进步是意。形意是先秦文化，华夏哲学的核心。
　　或许，劭群用“知其不可而为之”安慰自己。感谢鲁迅先生让我们知道了精神胜利法，人有的时候，就得时不时的自我安慰。
　　这一年过后，大概又过了一年，在范阳西关桥头，劭群接到了李教授的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让劭群振聋发聩，拨云见雾。具体的内容，劭群已经记不详了，依稀记得场景语意大概就是：人不可能完全按照古典圣贤去约束自己或规范自己，能力达不到无法做，现实行不通别折腾。人大多的时候，给自己的目标追求画一个写字框，理想实现不自鸣得意，理想未果不怨天尤人。胜之不骄，无非是侥幸而已，下次则未必，好运歹运听从上天；败之不馁，时不时地借用鲁迅先生的精神胜利法，一种疗伤慰藉和托辞解脱。
　　温故而知新。
　　劭群巡察过镇村一线，也巡察过公检法机关，还有一些业务部门。他的巡察足迹，在县域社会，可以说是纵向到底、横向到边，全面系统。
　　他第一次听说了“抗检”这个词。他忘我地听着一位老者讲述自己从县、到市、到省、再到国家的上访之路。老人坎坷的维权历程，让他唏嘘不已，感慨无限。
　　他第一次见到祖孙三代的军功章。它们被一块厚实却早已泛白的粗布层层包裹，随着粗布被一层层揭开，从抗美援朝到边境反击作战，再到非战争军事行动，一段段峥嵘岁月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如痴如醉地听着那些属于军人的热血故事。
　　他第一次见到一位中老年妇女管他叫“青天大老爷”。对方侃侃而谈、高谈阔论，上到中央，下至地方，出口成章。只是到了后来，面对这份过于沉重的“期待”，劭群唯恐避之不及，只能无奈躲藏。
　　其实，巡察是政治巡察，更多是对基层党组织运行的解剖与调查研究。生活中，很多普通百姓身边急难愁盼的日常生活之事，最后都走了“12345”的渠道，不费劲，还有效。后来，劭群身边的一个亲戚碰到了一个难题，就是这样解决的。
　　亲戚家的租房客生意赔本欠了十多万，晚上悄悄跑路了，亲戚报警立案久拖不决。然后，就准备重新改装再租出去，想去做电梯备案手续。因为电梯属于特种设备，必须接受监管。楼房里的电梯是亲戚出钱买的，但却写的是租房客的名字。监管部门要求租房客去协助办理，已经跑路的人不但不愿意露面配合，还想趁机敲竹杠。这个亲戚三番五次被索要补充提供材料，又是房子证明，又是合同违约证明，又是个声明，总之，前前后后跑了小半年，就是办不下来。亲戚找到了劭群，好歹一官半职，不看僧面看佛面。劭群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事，打招呼如同佛面上刮金，不仅让人误会，还搭上了还不清的人情。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12345”。合理合情，有理有据，快得很。劭群简单给亲戚普及了一下，数出有据，政出有策。首先，接件与办结有规定的工作日天数和必须走的流程，不能遥遥无期，不能人浮于事；然后，第二个，需要提供哪些材料必须有目录清单，不能随心所欲，不能朝令夕改；第三，马上就办、办就办好，只跑一次，必须一次性告知和一次性提交，不能反反复复跑来回。
　　后来，亲戚打了“12345”，当然录音是必不可少的，不录也无事，人家政务平台工作需要也得核实和回访，必须有记录，必须有满意度。后来，劭群还听了亲戚的录音，声情并茂，声泪俱下：我们就是一个小老百姓，谁都可以拿捏，我们土里刨食容易吗？我们没有提无理要求，我们是主动配合申请电梯的备案年检，你们卡着不给办。这不相当于你们让我们开着一辆没有牌的车，既不买保险、也不年检，到马路上横冲直撞吗？出了事，谁担责任？是我们不办不备案还是你们不给办？如果真出了事，电梯出现伤亡事件，如果问题追溯，谁担这个责任？劭群听了这个录音后，先是沉默，然后本着息事宁人、把事办成的态度，当着亲戚的面打了一个电话。通话内容大概描述了问题和诉求，然后是情真意切地表白：咱们都在机关上班，咱们就是给大家搞服务嘛。大家都是咱家兄弟，咱们从来不给领导们找事，也绝对不给兄弟们添麻烦，当然咱们也不给自己留隐患。老兄多费费心，材料该提交完善的完善，赶紧给他解套，放他一条生路吧。然后是哈哈大笑。然后又是语重心长，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地说：他们如果真不去备案，不主动地去年检，即便故意规避手续，真出了事也是麻烦。再说，人家去了，主动备案了，配合年检，但是如果没办下来期间，真出现问题了，这个主管的部门和科室他们不得承担管理责任嘛。哈哈，是，是，对，对，好，好，好的，好的，好勒，好勒，那就拜托老兄了。哈哈，下来一定，下来一定，我约，我约，奉陪到底。
　　电梯的问题解决了。
　　巡察的经历收获多之难以言表，劭群似乎又多了一次从来没有活过的人生。
　　所谓的“活过”，就是人活着的自觉。人在觉醒的时候，眼前的熟视会让自己瞬间不耻过往；片刻醒来的自觉，就是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