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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巡察(上) 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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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巡察(上)
旖然的高中生活就这么开局了,从中考到入学,劭群全程全身心地陪伴,充实的很。
劭群忙得很开心,活的很洒脱,似乎这世界真的是他自己的,与他人无关。果真如此吗?
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不惊与惊涛拍岸,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我们曾如此在乎外界的评价,到最后,我们竟然能够内心淡定与从容。孰可渴望,孰不可渴望?
接送孩子期间,碰巧偶遇一个来自范阳的同班同学家长,同班同学学习成绩也还不赖。大家都是走出范阳,离家求学,出门便为同乡,两家不禁亲近地走动起来。互通有无,互相有个帮衬。以当时劭群在范阳的工作岗位,社会地位自然是普通人眼中的上上者、佼佼者。劭群也是这么认为的,对方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另一方完全表现出让劭群习惯并熟悉的尊重礼待,久违的享受。人混社会,你有权、你有用处,你有钱、你有资源,都是利好的利他,自然有人围着你转,团团转,转团团。人人如此。这正如劭群的二哥在两人聊天中,无意间发出的感慨:都是钱找人,没有人找钱,你行,你有用,钱就会主动围着你转;你不行,你没有用,你就是追着钱跑,钱也不稀搭理你。劭群对此不以为然,嗤之以鼻;劭群因此深受其害,头破血流。
没过多久,这位同班同学的家长,对劭群表现出了反常的冷漠。不再主动接近,甚至见了面都不再主动说话,反而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瞟一眼。这让劭群很纳闷,很不适应。这是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两家之间平时基本上没有来往,除了接送孩子偶尔难得的相遇一次,突然的由热变冷,这温度降的也太快了。超出了普通物理学的加速度,应该来自宇宙深处的神秘力量作用。后来,有一次,这位同班同学的家长有意无意的跟劭群说了一嘴,他的一个叫健喜的学生就在劭群的单位。然后还说劭群单位的这个班是可上可不上的,他还不如找人调到衡水来。同学家长的一番话,刺痛了劭群,不仅仅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与冒犯。劭群熟悉的赤裸裸的爱,后来的“这座楼永远爱你”。劭群熟悉的荡倚冲冒,尽管不胜怒却无法蹄之。
这个时候的劭群,工作单位已经很少去了,他还在高铁车站轮班着防疫执勤带班,大多的时间是忙着孩子的事。这个健喜是谁,劭群还真是不晓得,单位的事,劭群基本上零信息。这个时期,单位没有一个人跟他联系,除了时标每周五下午3点准时给他打的电话:王局,下周一早上9点在单位3楼打乒乓球那个地方组织核酸检测。这个是统一组织的,不收费,您可别忘了,可以晚点来,来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去接您去。当时各个市直部门上班的工作人员都是统一组织的核酸检测,劭群尽管还在高铁车站执勤,但按照单位隶属关系应该回本单位参加检测。但是劭群已经好久没回单位了,平时也没有跟这些人有什么接触,久不联系,早已生疏,本就生疏。劭群实际上并不是特行独立,天马行空,他喜欢交朋友。时标曾多次在他们共同接待上级或朋友时说,劭群特别喜欢交朋友。劭群跟第一次面的人马上就能自来熟,没有隔阂的零距离,重情重义的那种,与人情淡漠的现实不同的那种。当时的劭群实际上是不想去单位的,也不想见到这些人,也不想让这些人见到他,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相遇的尴尬与相处的不自在。这时的劭群宁可自己花钱去中医院进行核酸检测,或者混入诗贤所在单位的小队检测点,也不愿意去单位。即便这样做,让劭群自己感觉到在社会上没有存在感,在家里边没有面子,他也是忍了,只为他的心里能够继续地平复放松好多。最终,还是在时标的一次次的坚持和鼓励下:王局,您为什么不来?这是您应该得到的权益。这是国家给的,又不是个人谁给的。别说您了,就我们一个普通小伙计也没谁敢剥夺这个权益。只要您自己不放弃,没人能让您放弃。劭群戴着口罩,也开始了一周一次参加单位组织的核酸检测,因为只有参加检测了才能正常出行,尤其是去衡水接送孩子的必需,因为还有别的因为。当久未露面的劭群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对别的单位而言,没有任何变化,大家素昧平生,素不相识;但是对劭群本单位人员,确实像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巨浪,久未露面变成了久违的掩面。只有时标,永远不变的热情笑脸,勤快的手脚忙来忙去,这种久违的接待却很是温馨的很,这更加鼓舞了劭群。核酸检测在三楼,既然已经到了三楼,再上一层就可以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坐一会,为什么不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剥夺,只要自己不放弃没人能够让他放弃。劭群鼓起了勇气,轻轻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从此之后,有时他会偶尔碰见路过的同事,可能因为都戴着口罩的缘故,大家自然假装互不认识,连道路以目的招呼都没有,一股冷到心底的冷气凝滞成尴尬的氛围。劭群走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早已经换新门了,这个时标告诉过他。门是新的,房间里面却是灰尘满地,尤其是桌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年代久远萧条的感觉。劭群拿起扫把,简单清扫了一下,便坐在了自己的办公椅上,无事可做,只好闭目养神,任思绪纷飞。昔日忙如战场的办公室,今日无所事事的冷板凳,但终归是一个自己转业回地方的落脚之地,属于自己的无可剥夺。长期在外漂泊的疲惫瞬间有了片刻回归的安然,但这一切只会是很短暂的,他的思绪还没有得到彻底的理顺安宁,走廊里便传来了“砰砰”的摔门声,接二连三。劭群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冲他来的。这个时候,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这个时候,有时候他还能听到随之而来的米劳数喊人的大呼小叫声。委屈求全的劭群,还做不到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应该挺身而出,甚至就越要到米劳数办公室转一圈,哪怕在他面前只是露露脸不说话,而且越是一个字不说越管用。绝对管用,一定管用。可是,然而,当时的劭群还不会这些,可怜的劭群,无力的劭群。劭群只能隐忍着,完全是漫无目的隐忍,没有头绪、没有目标、没有方法的隐忍。可悲的劭群,可怜的劭群。所以,最后都是劭群等摔门声渐渐停息了或米老鼠的呵责声渐渐消逝了,他才悄悄的离开,就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探头探脑地出门,蹑手蹑脚地从走廊悄悄溜走,快速躲进外界的人潮人海中。单位里的这个生存状态,如此紧张,让他有些怀疑人生,最主要的是怀疑自己。所以孩子同班同学家长的一番话,无形之中刺痛了他。劭群感觉本来高高在上、一身华丽的他似乎瞬间被人揭了老底,扯下了他唯一而单薄的遮羞布,让人一眼看穿他现实中人前西装革履与人后狼狈不堪的不漂亮模样。他就是一幅没有用的臭皮囊,在单位里面混的灰头土脸,不但被架空了,还没有任何权力,而且是人人都不待见;在社会也是孤苦伶仃,没有亲戚朋友,人人躲而远之而不是敬而远之,起码的尊敬都是不会有的。有的永远是背后的恩怨相报与是非编排,没完没了。
同班同学家长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劭群自然认为话里话外就是在嘲笑他。这种嘲笑,真有也好,假有也好,反正造成的结果就是从此两人不再来往。不再来往,也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两人偶尔碰面,互不说话,都挺胸抬头,形同陌路,擦肩而过;第二阶段,劭群日后翻身,两人已经很少碰面,要么对方远远躲避,要么对方近前低头而过。
就当时情况而言,即便真是为了孩子考学或上学,劭群也没必要从范阳调到衡水来,这得费多大的劲。劭群不但仅仅是没有这个想法,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同班同学家长的说法无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陡增他人烦恼,纯粹的往伤口撒盐,让劭群心里添堵。再说,接送孩子不占上班多少时间,影响不了工作,大家都这样。
劭群刚上班那一年,刚好赶上市委巡察组的常规巡察。巡察组长在介绍巡察工作人员组成时,还特意解释说明了一下,某某某因为忙于孩子的中考或高考没来,印象中大概是这个意思。当时劭群就想,可以为了孩子的中考或者高考,不用来上班,这地方也太有意思了,管理也太松散了。劭群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有过:这太好了,这不好吗?都这样呢。不然呢?所以呢?上班不就是为了家吗,你干得再多也不是给自己干的,也没人感谢你,你自己孩子的中考或高考,你不管可真是没人管的。
高铁车站的防疫执勤带班,形式大于内容,不过是劭群躲避现实的权宜之计,并不是他人生目标的长久之计,尽管当时他并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小时候骑马打仗的梦想,已经在部队里化成了心头永不磨灭的热血青春,算作是实现了。现实中如何,以后又如何,他那里知道,没人教他,没人帮他也就是所谓的托举。即便他当时想过读二十四史,看看能不能从历史中汲取些营养补充或吸取点教训启发,如朋友鹏举后来却劝他不要通读,太晦涩。当时,他根本不知道人生到底要干什么,升官发财、娶妻荫子,这是多少代的普通人都毫无例外推崇与追逐的,与劭群而言似乎都是很遥远的事。我实现了理想或者理想通过我得以实现,这种极简又极深的人生追求劭群还没有悟到,自然也不可能做到,甚至连起码的体验都不可能得到。相对人生存的重要性而言,物质条件的索取远大于精神世界的丰满,这些自然都是高于天的无理要求和人生奢望。
劭群的□□和灵魂终究会慢慢融入这个社会,长在这个社会里,他会逐步学习成长,步步为营。他会渐渐发现社会的整体或部分在多少年前甚至多少代前早已切换至“效率优先、利益至上”的快进模式,他只是“错位者”或“滞后者”,这些并不是因他来与不来或来的早晚。他还不明白,如初入社会的新生婴儿,如小满所言,他并不了解这个社会。当时的劭群完全活在自己所习惯并秉行的“荣誉、责任、集体”的慢速时区,劭群与社会之间不是简单的信息差,还有时区差。这种“错位”或“滞后”注定了他追赶时代步伐时的笨拙与狼狈,然而,这种世俗眼中的“错位”或“滞后”,在精神维度上却无形中构成了他一种高贵的抵抗或者说反抗。只是这些,他当时还不知道,也未曾想到,直到后来回头才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无形无意中,他走出了一条他自己的路。他宛如在高速公路上坚持走正步的行者,虽被车流抛诸身后,但每一步都构成了对浮躁时代的无声嘲讽。孤勇并非常人所认为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盲目蛮干,而是他自己所坚守的“明知已无用,却依然不忍弃”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