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32、第032章

　　铅笔芯在纸面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钱婉宁微微垂着头，专注勾勒着近处微低着头的少年，他额前的碎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落在英挺的眉骨上，周身笼罩着一层与球场格格不入的静谧。

　　钱婉宁画得很认真，主体轮廓完成后，她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正激烈进行的篮球赛，又低下头，在画面的背景处快速补上几个模糊的，奔跑跳跃的身影，以及篮球在空中划过的弧线。

　　这样，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她是在画球场速写，而非……某个特定的人。

　　刚放下笔，刺耳的晚自习预备铃便划破空气。

　　球场上的对抗立刻松懈下来，响起一片混杂着喘息和抱怨的声响。

　　林远程意犹未尽地拍着篮球，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汗水跑了过来，脸上是运动后的酣畅与兴奋。

　　“怎么样？刚才哥那记三分看见没？帅不帅？我跟你们说，这次比赛MVP非我莫属！”

　　“嗯，没问题。”陆深已经站起身，闻言，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句。

　　周小棠立刻拆台：“切，那是因为某位学霸没上场，让你捡了便宜，尾巴就翘上天了？”

　　“周小棠，你这就是嫉妒。”林远程佯装生气，转头看向钱婉宁，寻求支持，“钱婉宁，你说句公道话。”

　　钱婉宁合上速写本，抬头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球衣和湿漉漉的头发，认真道：“我觉得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赶紧去把湿衣服换了，小心感冒。”

　　林远程立刻垮下脸，哀嚎：“钱婉宁，你被他俩带坏了。”

　　随即他又自己笑起来，手指灵活地转着篮球，“行行行，还是你够意思，知道关心哥的身体。等着啊，等我换了衣服，咱们再论三百回合！”

　　林远程抱着球跑开几步，又猛地停下，转过身，咧着嘴喊：“对了，比赛那天，你们仨都得来看啊，给我加油，就这么定了啊。”

　　不等回答，他已经一溜烟跑远，只留下沉闷的脚步声在渐起的晚风中飘散。

　　回到教室刚坐下，班主任蒋老师就背着手走了进来，脸色是惯常的严肃里掺着一点“天将降大任”的凝重。

　　“安静一下，”他敲了敲讲台，“篮球赛的抽签结果出来了。”

　　底下立刻竖起无数耳朵。

　　蒋老师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吐出一个噩耗：“很不幸，我们班第一轮，直接对上了实力最强的八班。”

　　“啊——”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八班是传统的体育强班，篮球队里好几个都是校队的，身体素质和技术水平在一中都是顶尖的。

　　这签运，简直是“一轮游”的死亡之签。

　　蒋老师看着底下瞬间垮掉的一张小脸，叹了口气，倒也没打击士气，只是语重心长地说：“比赛而已，大家也别有太大压力。咱们班学习上不输人，体育上……尽力就好。我的要求不高，到时候别输得太难看，保护好自己别受伤，就行。”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原本还存着点侥幸心理的同学们更是蔫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被对手血洗的惨淡结局。

　　同学们之前都指望借着篮球赛，调剂一下紧张的学习生活。如今被现实狠狠摆了一道，都像霜打的茄子，连讨论的兴致都没了。

　　“老师！您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顾岂舟响亮的声音从教室后方响起。

　　他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自信笑容：“有我在呢，怕什么八班九班，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保证给咱班争光！”

　　蒋老师看了看顾岂舟，显然对他的豪言壮语持保留态度。

　　他没接顾岂舟的话茬，只是再次强调：“比赛时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别受伤。行了，准备上自习吧。”

　　好好的自习课因此变得有些沉闷，大家心里都憋着话，唯恐在上课期间爆发出来。

　　课间休息时，顾岂舟伸长手臂，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周小棠的椅子背。

　　周小棠回过头，一脸“干嘛”的表情。

　　“诶，周小棠，”顾岂舟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眼神主要落在钱婉宁的后背上，“周五下午我们班对八班的比赛，你们来看吗？给班级加加油？”

　　周小棠正为地理作业发愁，撇撇嘴：“不知道，到时候看情况吧。”

　　“别呀！”顾岂舟身体前倾，手臂搭在周小棠的椅背上，语气带了点怂恿，“班级活动，集体荣誉感嘛！钱婉宁，你说是不是？你们俩到时候一起去呗，反正周五放假，能有什么事儿。”

　　钱婉宁正在整理今天课程的笔记，闻言笔尖顿了顿。

　　这一个月来，顾岂舟似乎并没有因为开学初的尴尬而疏远，反而时不时会找些话题：问她借笔记，讨论某道题，或者像现在这样，邀请参加活动。

　　她的回应始终是克制的，能点头摇头绝不开口，能简单拒绝绝不犹豫。有时候连钱婉宁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冷淡不近人情了。

　　可奇怪的是，顾岂舟从不生气，每次都还是笑呵呵的，下次照样凑过来。

　　沉默了几秒，她终究还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顾岂舟，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顾岂舟眼睛倏地亮了，笑容瞬间扩大，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起来，好像打赢了一场重要的战役。

　　“太好了，那就说定了啊。” 他心满意足地坐回去，还轻轻吹了声口哨。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高兴，钱婉宁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也不明白自己一个简单的应允，何以让他这般开心。

　　她重新回过头，避开了那道过于明亮的目光。

　　转眼就到了周五。秋日的天空在中午时分突然变了脸，阴云密布，毫无预兆地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来，敲打着教室的窗户。

　　钱婉宁站在教室内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被雨水打湿的树叶，轻轻叹了口气。

　　原定的室外比赛，被迫移到了室内篮球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深的信息：[下雨了，一起回去？]

　　钱婉宁回复：[我和小棠先去篮球馆看比赛。班对班，答应了要去加油。你先回？]

　　陆深：[我这边的事快收尾了。到时候如果比赛没结束，我去篮球馆找你。]

　　看着手机屏幕，钱婉宁心底那点因天气而生出的烦闷悄然散去了一些。过去的一年多里，除去陆深租房的那段日子，剩下的许许多多个雨天，他们都是一起回家的。

　　她回了一个[好]字。

　　和周小棠赶到室内篮球馆时，里面已是人声鼎沸。加油声、呐喊声、裁判的哨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杂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一班和八班的比赛已经开始，看台上黑压压坐满了人，大多数是双方班级的同学，也有不少其他班来看热闹的。

　　周小棠眼尖，拉着钱婉宁在人群里穿梭，很快找到了自己班级的聚集区域。几个男生看到她们，主动往旁边挤了挤，给她们让出了前排的位置。

　　“谢啦！”
　　“谢谢。”
　　两人道谢后坐下。

　　场上的形势一边倒。

　　记分牌上的鲜红与黝黑数字对比悬殊。八班的队员配合默契，进攻犀利，防守严密，几乎打得一班有些喘不过气。

　　顾岂舟在场上很活跃，左突右投，个人拿下了不少分，但独木难支，整体实力的差距异常明显。一班的其他队员显然被对方的实力和气势压制住了，失误频频。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比分差距已经拉大到令人沮丧的程度。

　　顾岂舟满头大汗小跑到场边，抓起一瓶水，仰头猛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被汗水浸透的球衣。

　　他的目光在观众席上扫视，很快定格在前排与周小棠低着头说话的钱婉宁身上，停留了好几秒。

　　钱婉宁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但她没有看过去，而是继续跟周小棠谈论还有无翻盘机会，或者低头摆弄自己的校服拉链。

　　许是顾岂舟的目光太过炽热，连周小棠都有所察觉。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顾岂舟好像一直在看这边。”

　　“嗯。” 钱婉宁低低应了一声，没多说。

　　倒是旁边响起了阵阵讨论声。
　　女声道：“哇——，你们说顾岂舟在看谁？是不是在看我？”
　　另一名女声轻嗤：“人家顾岂舟有钱有颜，身边的哪位朋友不是大美女，你就别想了。”
　　开头的女声愤愤道：“我就看看，幻象一下有个这样的全能型朋友不行吗？”

　　近处的两人还在讨论，下半场的哨声已经吹响。

　　比赛开始，八班似乎有所保留，换上了几个替补，但实力差距依然明显。看台上，一些看到追平无望的同学开始陆续离场，有的是对比赛失去了兴趣，有的是赶着放学回家。

　　篮球馆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加油声也稀落了不少。

　　场上的对抗却因为体力的消耗和比分的压力，反而变得更加激烈，肢体碰撞增多，哨声不时响起。

　　顾岂舟打得很拼，抓住机会又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引来一班剩余同学的一阵欢呼。钱婉宁也跟着大家轻轻鼓掌。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来一看，是陆深的信息：[我这边结束了，还在篮球馆吗？]

　　比赛时间所剩无几。

　　钱婉宁快速回复：[还在，快结束了。]

　　她拉了拉旁边看得有些意兴阑珊的周小棠：“棠棠，陆深来了，在门口。我们到门边去看吧？”

　　周小棠点点头：“行，反正也快结束了。”

　　两人低声跟旁边的同学说了声，便走下看台，朝出口走去。身侧，比赛似乎进入了最后的白热化阶段，呼喊声、跑动声、裁判急促的哨声格外清晰。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出口通道时，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呼，紧接着是裁判尖锐的哨声和球员焦急的喊叫！

　　钱婉宁下意识地回头。

　　视线里，一个橘红色的影子，正以极快的速度，旋转着，呼啸着，直直朝着她和周小棠飞来！

　　“小心——！”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

　　她能看清篮球粗糙的皮质纹理在空中高速旋转，能听到周小棠短促的惊叫，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出于求生本能，她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旁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周小棠往自己怀里一拽，紧紧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