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31、第031章

　　高二的日子，时光流逝如同被按下了加速键。

　　周一的疲惫还未完全消散，周二周三便在紧密的课业中匆匆划过，周四开始期待假期，周五则被放假的兴奋劲给取代。

　　而周末那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转瞬即逝。仿佛才刚刚醒来，窗外的天色就已暗沉，无情地提示着众人，他们即将进入下一个循环。

　　就在这种规律得近乎麻木的节奏里，九月底的月考悄然降临，又平静地离开。

　　成绩公布那天，操场的公告栏前照例挤满了人。

　　文科综合排名第一，钱婉宁。

　　周围有恭喜声，有羡慕的低语，她平静地点头致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理科榜。榜首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不是陆深。

　　陆深没有参加这次月考。

　　早在一周前，他就告诉过她，要请假跟苏静阿姨去了外地，拜访一位在航天材料领域颇有建树的老教授。老教授已是耄耋之年，机会难得。苏静阿姨通过陆深爷爷的关系，又找了不少人脉才争取到这次见面。

　　因此，对于排行榜上他的缺席，钱婉宁并不意外。倒是理科班的同学们，激动得奔走相告，在各个班级之间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周小棠从外面打水回来，凑到钱婉宁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夸张地转述。

　　“我的天啊，你是没听见，刚才理科班的上来上接水，好几人在那儿说：
　　‘哎呀，这次第一名终于不是陆深了。’
　　‘老天爷啊，没有陆深在的第一名才是真正的第一名嘛。陆深在的时候，那叫断层碾压，咱们连争第二的心都没有。’
　　‘现在嘛，努努力，感觉也不是够不着。’
　　……妈呀，陆神的压迫感，横扫一中无敌手。”

　　钱婉宁正低头整理着月考的错题本，闻言笔尖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周小棠兴奋的神情，只是淡淡笑了笑。

　　断层碾压吗？

　　她想起之前跟陆深一起做高考试卷的场景；想起工具间里，他对着复杂的电路图和气动公式侃侃而谈；想起小区运动场，那个在他们手中诞生的简陋火箭模型腾空而起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如果那些人见过那样的陆深，见识过那种超越同龄人认知维度的天赋，大概就不会再用“断层碾压”这种简单的词语来形容他了。

　　寻常的月考排名，于他而言，或许早已失去了大部分丈量的意义。

　　晚上，洗漱完毕，钱婉宁靠在床头，房间里仍然保留着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她拿起手机，点开与陆深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前天，他发来的一个定位，显示还在外地。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轻敲，将周小棠白天听到的那些议论，用尽量平实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
　　[他们好像难得如此轻松。]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拿起床头的素描本，随意勾勒出一个轮廓。

　　没过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

　　陆深的回复很简单：[太夸张了。]

　　紧接着，又一条：[其实许多人都很聪明，少年班里初中就学完高中课程的也不少。我只是个普通人。]

　　钱婉宁看着“普通人”那三个字，几乎能想象出他打下这几个字时，脸上那副认真又略带无奈的表情。他总是这样，对自己的天赋轻描淡写，对别人的赞誉保持距离。

　　她正想着怎么回复，手机屏幕忽然跳转，伴随着嗡嗡的震动，陆深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钱婉宁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手指比大脑更快按下了接听键。

　　“喂？”
　　陆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电流的质感，略显低沉。

　　“嗯？” 钱婉宁轻声回应。

　　“怎么还没睡？”他问，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一点翻阅纸张的窸窣声。

　　“明天不是放假吗，国庆第一天，可以睡懒觉。”钱婉宁解释，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你呢？还在忙？”

　　“嗯，看一些资料。”陆深停顿了一下，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钱婉宁。”

　　“啊？”

　　“别忘了我们的赌约。”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督促的意味，“你可不能懈怠。”

　　钱婉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当然不会。”

　　“我已经报好绘画班了，国庆七天，其中四天都有课，肯定不会落下。”

　　“那就好。” 陆深的语气似乎放松了些。

　　“你那边学习得怎么样？”钱婉宁换了个话题，小心地问，“老教授严厉吗？”

　　“不严厉，挺和蔼的。”陆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但讲的东西……很深。感觉要学的太多了，时间又太短，只能先拼命记下来，回去再慢慢消化、实践。”

　　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确定：“听他说那些前沿的设想和未解决的难题，觉得自己就像刚蹒跚学步的孩童，望着遥不可及的山峰。”

　　钱婉宁能听出他平静语调下的敬畏、渴望与淡淡的挫折感。

　　她握紧手机，声音放得更柔缓：“别着急。那些老前辈也是几十年如一日积累下来的。你一步一步来，能记下多少，理解多少，都是收获。别忘了，你可是要跟我打赌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嗯。我知道。” 陆深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谢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老教授提到的趣事，关于钱婉宁新报的绘画班，关于假期琐碎的计划。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虫鸣声显得格外清晰。直到钱婉宁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陆深才适时地停下。

　　“不早了，你休息吧。” 他说。
　　“你也是，别看得太晚。”
　　“好。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宁静。

　　手机屏幕暗下去，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点机器运行后的微热。钱婉宁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心里一片温暖。

　　国庆假期在秋高气爽中展开。城市褪去了平日的匆忙，街道上洋溢着节日特有的松弛气息。

　　钱婉宁和周小棠约好，一起去培训学校。七天长假，她们都没有出行的打算，都想提升下自己。

　　周小棠抱着厚厚的地图册和习题集，苦哈哈地扎进了隔壁的地理补习班。

　　钱婉宁则背着画板，走进了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画室。石膏像静默地立在角落，临摹的油画复制品挂在墙上，画架上夹着干净的画纸。

　　老师是个话不多却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简单讲解后，便让大家自己从静物素描开始练习。

　　铅笔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橡皮擦拭留下的淡淡痕迹，专注于光影与形体时那种忘记时间流逝的沉浸感……都让钱婉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充实。

　　课程结束已是傍晚，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培训学校，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晚风拂过脖颈，带来舒爽的感觉。

　　“饿死了！走，婉宁，我知道这边有家砂锅米线特别好吃！”

　　周小棠挽住钱婉宁的胳膊，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

　　小小的店面热气腾腾，食物的香味弥漫。

　　等待的间隙，钱婉宁随口问：“棠棠，叔叔阿姨不是去海边度假了吗？你不去，会不会觉得有点遗憾？”

　　周小棠正掰开一次性筷子，闻言耸了耸肩：“遗憾啥呀？海边我又不是没去过。以后机会多的是呢。”

　　她语气轻松：“我觉得吧，咱们现在还是学生，首要任务就是学习，把基础打牢。等高考结束，有两个多月超长的假期呢。”

　　“那时候，没有作业，没有压力，揣着理想的录取通知书，我再跟我爸妈，或者跟你们一起去海边，那才叫真正的享受。想待多久待多久，天天看日出日落都没问题！”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度假的场景。

　　钱婉宁由衷地点头：“你说得对。”

　　先苦后甜，为了更自由的未来而约束当下的享乐，这种清醒和规划，让她对好友刮目相看。

　　国庆假期过后，秋意渐浓。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零星地飘下黄叶。

　　陆深回来了。
　　但好像比之前更忙了。
　　连学校组织的篮球赛，他都缺席了。

　　篮球场边，穿着蓝白色球衣，外面随意披着校服外套的林远程，额发还被汗水浸湿着。

　　他刚从场上下来，手里抱着篮球，走到坐在场边的陆深面前，将球往他怀里一塞。

　　“喂，陆大学霸，真不来两下？连个替补都不愿意当？”林远程喘着气，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晕，语气半是调侃半是不解，“你这假期回来，神神秘秘的，忙什么呢？”

　　陆深接住篮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皮质表面：“最近有些忙，你们加油。”

　　“忙啥重要的事儿啊？连打球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林远程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他凑近了些，“说说呗？”

　　坐在陆深身后的钱婉宁和周小棠，原本正低声讨论着刚才场上的一个精彩进球，闻言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钱婉宁的视线落在陆深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她知道他口中“很重要的事”是什么。

　　是那些从老教授那里带回的笔记和资料。

　　陆深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就是有必须集中精力做的事。”

　　林远程没有再问，悻悻地“切”了一声，伸手从陆深怀里把篮球又捞了回去。

　　“得，您老忙您的大事去吧！”林远程抱着球，原地运了两下，冲着钱婉宁和周小棠咧嘴一笑，“你们两个，等着看哥们继续大杀四方啊！”

　　说完，一抖肩膀，带着球像一阵风似的又冲回了喧闹的球场，很快融入了奔跑跳跃的人群中。

　　周小棠对着林远程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对钱婉宁说：“神气什么，要不是陆神没上，哪儿轮得到他得瑟。”

　　钱婉宁笑了笑，没接话。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深身上。他坐在那里，阳光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她翻开膝头带来的速写本，拿起铅笔，对着眼前的场景，快速勾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