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30、第030章

　　“怎……怎么了吗？”顾岂舟被他们几人脸上的表情给惊住，连话都有些忐忑。

　　钱婉宁刚刚褪去血色的脸，又迅速被腾起的红晕所取代，眼神里满是错愕和不知所措。

　　顾岂舟的视线扫过她的脸，又转移到站在她身旁的陆深身上，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他有些心虚地没敢多看。

　　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降临，让他后背莫名一凉。

　　呵呵，糟糕了，玩笑开过了。

　　顾岂舟咽了口口水，急忙扯动唇角，试图用夸张的笑声来掩饰现场尴尬的氛围。

　　“哎呀，开个玩笑嘛。我的意思是男性朋友，那化繁为简就是男朋友，朋友嘛。你们平常都不开玩笑的吗？一个个这么严肃干什么？”

　　“在场的人只有你在笑，说明你的玩笑对我们来说并不好笑。”陆深的说话声不高，可熟悉他的几人都隐隐听出了几分怒气。

　　他继续道：“并且，你的‘玩笑’对于钱婉宁来说，算是无聊的骚扰。”

　　骚扰？

　　顾岂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动了动唇解释刚刚自己并无恶意，可张了张嘴，却在对上陆深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时，慌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深不再看他，转头对着周小棠说道：“你带钱婉宁先回座位上去，蒋老师快来了。”

　　周小棠没有多说，揽住还在发愣的钱婉宁的肩膀，半扶半拉地将她带回了靠窗的座位。

　　林远程也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拍了拍钱景洲的肩膀，示意他跟他一起先行离开。

　　原本热闹的一群人，因为顾岂舟的一句话，顿时只剩下陆深和顾岂舟两人。最后陆深也冷冷转身离开，仅剩下顾岂舟一个人突兀地靠在墙边。

　　他看着身边空荡荡的走廊，那里本该有一群笑着讨论吃喝，讨论买什么资料书的少年少女。可惜，因为他的话，他们都离开了。

　　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懊恼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他的心房。顾岂舟第一次产生怀疑。

　　自己是不是在自由的借口下，太过放纵了？

　　无论是之前初中，还是高一，他经常听身边的男女生开类似的玩笑，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会学着开类似的玩笑。

　　“嗨，女朋友？”
　　“男朋友在这里。”

　　大家嘻嘻哈哈就过去了，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的对待，甚至用上了“骚扰”这种严重的词来指责他。

　　为什么到他们几人的小集体就不能用？
　　为什么以前觉得超酷的词，突然就有些厌恶了？

　　顾岂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闷闷地朝洗手间走去，心里犹如一团乱麻，他需要冲冲凉水冷静一下。

　　钱婉宁木然地被周小棠按在座位上，她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脸颊的热度也迟迟不退。

　　她真的被吓到了。

　　与顾岂舟的相识不过是因为同一个考场，真算起来，两人前前后后加起来的话，没超过十句。她不明白，明明是不熟悉的人，怎么能肆无忌惮地开那种完全不尊重人的，非常不合时宜的玩笑？

　　同学们听到会怎么想她？
　　朋友们会怎么想她？
　　他会怎么想她？

　　许是瞧出她心情不佳，周小棠轻抚她的背，安慰：“婉宁，你别理他。”

　　“我估摸着他就是老蒋口中那个没轻没重的刺头。仗着自己性格外向就胡咧咧。咱们以后少跟他接触就是。”周小棠本就圆润的脸蛋，气鼓鼓的，就跟嘭起的气球似的，格外可爱。

　　钱婉宁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尖戳了戳周小棠鼓起的两腮，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陆深、林远程、周小棠和她在过去的一年里，相处是舒服自然的。大家讨论学习，分享趣事八卦，偶尔互相嬉闹调侃几句，但从来不会开涉及私人边界，让人下不来台的玩笑。

　　对于她来说，顾岂舟性格开朗，是她羡慕的那种能跟人打成一片的人，她之前并不排斥与他成为普通朋友。

　　现在看来，显然是“开朗”过了头，甚至有些不知分寸。

　　钱婉宁在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和顾岂舟就做保持距离的最普通的，同班同学。

　　没过多久，顾岂舟从教室外面进来，他走到周小棠旁边的过道上，脚步顿住。

　　钱婉宁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抬头，目光集中在桌面浅浅的墨迹上。

　　“钱婉宁。”顾岂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局促。
　　“刚刚……对不起。我就是嘴快，没过脑子，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钱婉宁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他的道歉，但嘴唇抿着，没有说“没关系”三个字。

　　顾岂舟似乎松了口气，他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试探性地问:“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钱婉宁垂下眼睫，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关系，索性不说话，以沉默代替直白的拒绝。

　　顾岂舟脸色暗淡了一下，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要再说点什么，教室内突然噤声。

　　班主任蒋老师昂首阔步走进来，身上的条纹POLO衫异常显眼。他习惯性地扫视一圈，当看到靠窗坐着的钱婉宁时，严肃的脸色明显柔和了不少，甚至还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可当视线移到钱婉宁旁边依旧坐着活力过剩的周小棠，以及她后面那个“名声响亮”的顾岂舟时，眉头又习惯性的微微蹙了一下。

　　“好了，大家都安静下。”蒋老师拿着黑板擦敲了下讲台，“你们现在正式步入高二的学习阶段，大家都收收心，别一个暑假过去，心野了就收不回来。”

　　“高二开学了，离高三还会远吗？同学们可千万不要松懈。”

　　他照例进行了一番新学期动员，然后指挥几个男同学去办公室搬高二的课本。等待发书的时间里，他倒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里慢慢踱步：“说说看，暑假都干什么了？有没有什么收获？”

　　他随意点了几位熟悉的同学，有的说在家里孝顺父母，有的说去旅游了，还有的说去参加夏令营……除了没人提起预习以外，整体气氛还算轻松。

　　问到周小棠这边时，蒋老师本能地想掠过“话痨种子选手”，结果周小棠急眼了，直接问为什么不问她。

　　蒋老师拿她没辙，于是便顺着话问了。

　　“我暑假过得可充实了。”周小棠侧着身子，将一半的重量压在钱婉宁身上，仰着脖子回答，“我跟爸妈去旅游了，看了博物馆，还吃了好多美食，肉夹馍，羊肉泡馍，好大一串的羊肉串，那羊肉串肯定是用葱姜水腌制……”

　　“行了行了。”蒋老师被她绘声绘色的描述，丰富的表情和手势逗乐，他笑着摇头：“周小棠啊周小棠，你再说下去，我怕有同学要流口水了。我看你这以后不去做餐饮，都可惜了你那灵敏的味觉。人家腌制的小料都能被你尝出个子丑寅卯来。”

　　周小棠不以为意，反而拍了拍胸脯：“蒋老师，你懂我！我以后就是要从事餐饮的。”

　　教室里又是阵阵哄笑声，连心情还有些郁结的钱婉宁，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周小棠说的都是真的，她还特地打包了肉夹馍和羊肉串带回来。

　　领书的同学们很快抱着书回到教室，新书发到大家手上，淡淡的油墨味在空气中弥漫。

　　大家忙着检查有无缺页错印，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的翻书声。检查无误，简单的开学仪式就算完成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回去把新书的第一单元都好好看看，明天正式上课，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蒋老师宣布解散。

　　话音落下，钱婉宁立刻背上书包，拉起周小棠，逃也似的离开座位，从后门快步走出教室，全程没有给任何人多余的眼神。

　　“婉宁，你还生气啊？” 走到楼梯拐角，周小棠小声问。

　　钱婉宁脚步放缓，摇了摇头：“不生气了。只是……”

　　她斟酌着词语：“我不喜欢没有边界感的玩笑。感觉很冒昧，也很不尊重人。即使说话的人觉得只是个玩笑，但如果被不了解情况的人听到，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你说得对。” 周小棠用力点头，“这种玩笑不能乱开，省得哪天莫名其妙成了八卦女主角。”

　　两人在楼下与等待的陆深、林远程还有跟屁虫钱景洲汇合。一行人熟门熟路地走向学校旁边的美食街。

　　饭桌上，陆深将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磨掉毛刺递给钱婉宁，他动作自然娴熟，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小事。

　　林远程和周小棠一唱一和，给初来乍到的钱景洲普及“美食街指南”。谁家的盖饭量大味好，谁家的牛肉面最值……

　　陆深和钱婉宁也会偶尔插上几句话，推荐一两个自己觉得不错的菜品。

　　气氛轻松舒适。

　　饭后，几人按照计划前往市图书馆。

　　站在一楼大厅里，周小棠目标明确，直奔二楼的“文史哲”区域，林远程则熟门熟路地拐向另一侧的“数理化”专架。

　　钱景洲作为高一新生，他选择了一楼的“综合学习”区。

　　陆深与钱婉宁的视线对上，他指了指“航空航天与自然科学”专架，示意他去那边，有需要可以去那里找他。

　　钱婉宁点了点头，转身缓慢走向了与陆深方向相反的“艺术与设计”区。

　　明明是在同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里，他们甚至偶尔抬头，还能透过书架间的缝隙，模糊地看到彼此的身影。

　　但钱婉宁却清晰感受到，好似有不同方向的引力在牵动着他们，指引他们奔向各自的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书架上，她深知他们的未来会有不同，但至少此刻，他们聚在一起，都在为自己认定的方向努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