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29、第029章

　　市一中开学的钟声，在九月初灼热的阳光里，沉沉地敲响。

　　高一新生和高二的学长学姐们在同一天涌入校园。新生们满目好奇地穿梭在校园里寻找着自己的班级。相比起来，高二的学生们则熟稔了许多，呼朋引伴，嬉笑打闹，各自分享着新的班级和暑假里的趣事。

　　钱婉宁背着书包，穿过熙攘的走廊，找到高二一班的门牌。

　　文科重点班。

　　教室里的同学并不多，桌椅都是大家随意选择的，暂时还空着不少位置。她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这是她和周小棠在分班名录下来后商量好的，虽然高了几层楼，但算起来也可以说是老位置。

　　楼下的香樟树枝叶郁郁葱葱，蝉鸣声隔着玻璃减弱了些许。

　　钱婉宁拿出纸巾，擦了擦两人桌椅上的灰尘，随后将书包放进桌肚里，安静等待周小棠的到来。

　　陆陆续续有同学跨进教室门，熟悉的面孔与钱婉宁对上目光，便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有完全陌生的新同学，进门时四下张望，当视线捕捉到认识的人后，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过去，热情交谈。

　　“婉宁宝贝，我来了……”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小跑带来的夹杂着浅浅香气的微风。周小棠出现在桌边，额头带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

　　她将肩上看上去颇为沉重的书包“咚”地一声放在旁边座位上，整个人瘫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累死我了！我妈简直就是想把家里搬空，给我硬塞了一大堆。”她抱怨着，语气里却带着亲昵，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含糊。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递给钱婉宁，“给，我妈特地给你准备的，说你这孩子太瘦了，让你多吃点。她还特地叮嘱我，让我不能跟你抢。”

　　“太麻烦阿姨了，帮我谢谢她。”纸袋入手有些分量，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麻烦什么呀，她喜欢你，巴不得你是我亲姐妹呢。你是不知道上次你送她的兰花，她照顾得比对我都好。”

　　周小棠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我们班来了个特混的刺头，老蒋估计要头大了。”

　　钱婉宁抿了抿唇，正要说话，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斜插进来。

　　“嗨，第二，我们又见面了。”

　　两人回头，只见顾岂舟穿着制服款的校服，领口微敞，单肩挎着书包，站在两人身后的座位上，笑得灿烂。

　　“上学期期末考试时，我说过咱们会在一个班，我说的没错吧。”他的目光落在钱婉宁手中的纸袋上，鼻子夸张地嗅了嗅，“准备的什么啊？见面礼吗？好香啊，我还没吃早餐呢，能不能分我一点？”

　　他说着，挑了挑眉，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纸袋上。

　　钱婉宁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旁边的周小棠已经像护崽的母鸡似的，抢先开口：“你谁啊，你自己没带早饭吗？婉宁这份是我妈妈特地准备的，你好意思要？”

　　她从自己的袋子里摸出一个纸杯蛋糕，递过去：“喏，吃这个，别打婉宁的主意。”

　　“谢谢啊，我自我介绍下，我叫顾岂舟，你是周小棠对吧。”顾岂舟接过蛋糕，脸上的笑容不减，反而多了几分玩味：“你这蛋糕看起来不错，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又飘回钱婉宁身上：“钱婉宁，你那份看起来更好吃的样子。”

　　“少来！”周小棠瞪他。

　　钱婉宁与顾岂舟不算熟悉，介于他咋闹的性子，又觉得自己嘴笨，所以并未参与他与周小棠的嬉闹。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众人的交流声嗡嗡的，甚是热闹。

　　分班之后，文理科的班级自然也就分属于不同的楼层。

　　陆深背着书包上楼，刚走到一班门边，脚步便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靠窗的座位。

　　钱婉宁正侧着脸和周小棠说话，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而那个叫顾岂舟的男生，就靠在她们身后的课桌旁，弯着腰，脸上是毫不掩饰活泼，手里还拿着周小棠给的蛋糕，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钱婉宁身上。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那一角，三个人，形成一个看似融洽又刺目的小圈子。

　　而顾岂舟站的那个位置，离钱婉宁非常近，近得能看清她柔顺的发丝。

　　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如果……如果他坚持选择文科，那么此刻，站在那个位置，能这样自然和她说话，分享琐事的，会不会就是另一种可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底，激起一阵尖锐的凉意。

　　可惜，没有如果。
　　他答应了钱婉宁的。

　　开学前，他们亲手制作的火箭模型拖着小小的尾焰，在小区空旷的足球场成功升空。

　　小小的降落伞在空中绽开，引得周围所有人齐声欢呼鼓掌。

　　母亲含泪鼓励，陈雯阿姨和钱景洲兴奋叫好，周小棠跳着脚激动，还有林远程为他们竖起大拇指，一切的一切，让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不是父亲脸上惯常的严苛，审视和永远不够满意的压迫感，而是纯粹的为他感到骄傲，感到自豪。

　　他看到母亲骄傲地对旁边好奇围观的人说：“那是我儿子和他同学做的！”

　　他看到钱婉宁转过头，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亮：“陆深，你太厉害了！”

　　那一刻，某种尘封了很久的东西，似乎在胸腔里悄然觉醒。

　　后来，钱婉宁很认真地对他说：“陆深，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喜欢航天，喜欢那些精密的计算和创造。所以……拜托你，请不要因为某些不值得过去，就放弃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就像我，我有不好的过去，但我依旧期待闪光的未来。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很厉害的插画师。陆深，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我们谁先在自己的领域里，取得第一个被认可的小成就。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儿。”

　　她歪着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温暖的光，“怎么样，敢不敢？”

　　他看着她有些稚气的行为，以及带着期盼的目光，思索了良久。

　　曾经他厌恶这身不由己的天赋，厌恶那些被父亲强行赋予过多意义的冰冷零件。

　　可这个夏天，在钱婉宁笨拙却执着的陪伴下，在远离京市压力的青屿，他忽然看清，困住他的，或许从来不是天赋本身，而是他与父亲之间那场无声又令人窒息的控制与反抗。

　　他的天赋来自热爱航天的爷爷，他最初摆弄那些零件，只是出于孩童纯粹的好奇和坚定的热爱。

　　“好。”他听到自己说，“我尽力一试。”

　　话说出口，便是承诺，没有反悔的余地。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用力揽住，带着熟悉的力道。

　　“大神，站门口发什么呆呢？在门口当门神啊？”
　　林远程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教室内的窗边，“哟，都到了？正好！”

　　“周小棠，钱婉宁。”林远程扯开嗓子，冲着那边喊，引来附近几个同学的侧目。

　　周小棠和钱婉宁闻声出现在走廊上。

　　“中午一起吃饭啊。”林远程继续说，“吃完饭下午一起去图书馆逛逛？听说进了好多新参考书。”

　　“好啊！” 周小棠立刻响应。

　　钱婉宁也点点头，目光落在陆深身上，对他浅浅笑了一下。

　　陆深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朝她们点了点头。

　　“图书馆？好啊！我也去！”顾岂舟从教室里探出半截身子插话。

　　林远程看了他一眼，笑容淡了些，直接拒绝：“我们老朋友聚会，你凑什么热闹。”

　　顾岂舟脸上的笑容依旧，正要说什么，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突然窜出来。

　　“姐！”
　　钱景洲穿着新校服，冲着钱婉宁咧开嘴，“我来看看你的班级。咦，小林哥，你和陆哥怎么都在？”

　　没弄清楚状况的钱景洲从顾岂舟那里知道了他们聊天的始末，他也来了精神：“去图书馆？带我带我，我正愁下午不知道干嘛呢。”

　　林远程对钱景洲态度明显不同，爽快挥手：“行啊，景洲你高一可要打好基础，不然到时候高二就难了。”

　　“这位同学，你也太不够意思了。”顾岂舟双手环在胸前，靠在白墙上，“大家都是同学，为什么他能去，我不能去？”

　　他说话时还朝钱景洲扬了扬下巴。

　　林远程快言快语：“钱景洲是婉宁亲弟弟，当然能去。顾岂舟，你以什么身份跟着去？”

　　“男朋友？”
　　顾岂舟完全是因为他开玩笑开习惯了，被话赶话，就有些口不择言。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周小棠瞪大了眼，张着嘴，一时忘了合上。林远程搭在陆深肩上的手下意识握紧，神情怔愣。连刚挤上去的钱景洲都张大了嘴，看看顾岂舟，又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姐姐。

　　而站在旁边的陆深，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搭在书包带上的手指，倏地收紧。陌生又酸涩的怒意，毫无预兆地冲上咽喉，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婉宁身上，只见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