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3、第003章

　　走出地铁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整个青屿市像被洗劫过一样，颇为狼狈。

　　马路上，下水道口被落叶和垃圾堵得严严实实，浑浊的泥水漫过人行道，几辆出租车困在路中央，司机们不耐烦地探头张望。

　　钱景洲拿着透明的长柄伞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踱步。

　　钱婉宁小心避开出站的人到他身侧：“景洲，你等很久了吗？”

　　钱景洲没注意，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刚到没多久。”

　　他抬脚走在前面，让钱婉宁走他踩过的地方，免得坏掉的地砖突然渗出水来将鞋子打湿。

　　钱婉宁低头看了眼泡的发胀的鞋子，又不想负了他的好意，全程都安静地跟着。

　　钱景洲话很多，说起了暑假作业，说起了被连根拔起的大树，说起了街边冒着香味的美食店。

　　就是没有问钱婉宁的就诊情况。

　　从地铁口到钱家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距离，是套双拼别墅。

　　房子是老一辈买的。

　　他们家的情况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钱婉宁外公外婆总共有三个孩子。一个是跟随外公姓的妈妈钱霏，一个是跟着外婆姓的小姨陈雯，还有一个是收养的孩子钱宇，而钱宇现在是钱婉宁的小姨父。

　　原本双拼别墅都是属于钱家所有，后来钱霏跟林有文结婚后去了林有文老家发展，钱家就把其中一栋卖了，给他们当创业资金，留下了他们现在居住的这套。

　　别墅区的沥青路上也落了不少树叶，物业的工作人员正带着人在做清理。

　　15栋的院子外停着一辆厢型货车，工人们正在卸货，口中还喊着要小心些，别摔坏了。

　　钱婉宁匆匆瞥了眼就收回视线，朝着16栋的院门走去。

　　指纹解锁，拉开大门，进去，没有丝毫停顿。倒是钱景洲落在后面，跟搬运的工人闲聊了几句。

　　厨房里传来阵阵玉米排骨汤的香气，恰好秋姨端着汤碗出来，上面还飘着零星的葱花。

　　“婉宁回来啦，有没有淋湿？先去洗洗再下来喝碗姜茶去去寒。”

　　秋姨说完目光往门口瞟了瞟，没发现钱景洲，掏出手机打算问问。

　　钱婉宁将雨伞放到一旁晾着，察觉到她的意图，开口道：“景洲在后面。15栋的苏阿姨家在搬东西，他好奇，等下就回来了。”

　　秋姨应了声“好”，转头又扎进厨房里忙碌去了。

　　钱婉宁回房间洗漱完毕，又将衣服放进洗衣机后，才下楼。

　　钱景洲迫不及待跟她分享自己刚刚打听到的消息：“上面都是些器材，感觉不像是健身用的，也不知道苏静阿姨一个人搬不搬得动。”

　　秋姨从厨房内端出来两碗红糖姜茶，钱景洲皱眉抗议：“秋姨，我又没淋雨，这茶我姐一个人喝就行了，怎么还准备我的份儿。”

　　他把姜茶往钱婉宁的方向推了推，又被钱婉宁推了回去。

　　钱景洲不挑食，只是姜茶这种又辣又甜的口味，他喝不惯。

　　秋姨站在旁边盯着他们：“小雯特地打电话让我备着的，她还说要看着你们俩喝完。”

　　眼见钱婉宁已经端起杯子，钱景洲被迫放弃反抗，苦大仇深地将姜茶咕嘟咕嘟的一口气喝完。

　　放下杯子，他一口气冲到饭桌上：“姐，快来吃饭，那味道太冲了。”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凉拌腐竹、蒜香鸡翅、蚝油西兰花和小炒牛肉丝，汤是玉米排骨汤。

　　秋姨的家常菜很拿手，她家里以前是开餐馆的，只是后来遇人不淑倒闭了，又因为家庭原因，这才到了钱家。

　　饭后，钱婉宁回了房。

　　她习惯在饭后要休息一会儿，可今天却有些睡不着。

　　窗外阳光有些刺眼，房间里的冷气很足。

　　她将被子裹了裹强迫自己入睡，钱婉宁下午还要预习高一的教材，不想让自己没精神。

　　桌上的闹钟不停转着圈。

　　钱婉宁这一觉睡得格外的舒服，中途没有做噩梦也没有突然惊醒的情况。

　　她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整个人吓得从床上弹起，她这一觉竟然睡到了下午五点半！

　　钱婉宁赶紧起床下楼。

　　楼下，钱景洲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陈雯在一旁拿着iPad处理公务。看到她后都自然跟她打招呼。

　　陈雯笑着说：“宁宁难得睡个好觉，不靠药物熟睡四个多小时，说不定以后就能摆脱药物了。”

　　钱景洲没抬头，视线集中在手机上：“我姐今天确实睡的熟，我本想着她学习累了喊她出来放松放松，结果我喊了好几声都没动静。”

　　陈雯拍了下他的胳膊，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下次要是再这么冒冒失失把你姐叫醒，你看我揍不揍你。”

　　钱婉宁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她也没想到会睡那么久。

　　趁着还没有到饭点，她拿出手机给外婆打电话。

　　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外婆慈祥而温柔的声音传来：“宁宁，今天就诊顺不顺利？小雯说你们那儿今天下雨了。”

　　钱婉宁将王医生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外婆放心，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小姨夫钱宇也关心道：“宁宁，你最近睡眠情况怎么样？要是有需要小姨夫托国外的同学帮你问问有没有......”

　　“情况好了不少。”陈雯接过话茬，“今天午觉睡了四个小时，中途都没有醒来。想来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钱景洲突然插话：“爸，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啰嗦了。有我和妈在，不比你一个在深山里，还时不时没信号的人强？”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寂，随即传来阵阵笑声。

　　钱宇解释道：“老婆，我保证，我绝对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就是小洲说的那样，啰嗦。”

　　这下，不只是电话那头，连这边的几人都在捂着嘴偷笑。

　　陈雯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行了，知道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和妈早点去吃饭吧。”

　　她挂断电话后看着似笑非笑的钱婉宁：“你小姨夫这人就是这样，宁宁要多向他学学，将自己表达出来。”

　　“不要怕，就像这次去学校，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和我说的。”

　　“小姨，我真的想去学校的。”

　　陈雯还想说什么，恰巧这时候门铃声响起。

　　因为钱婉宁的病情，这几年钱家鲜少有人来，此刻门铃声响，大家都很好奇。

　　陈雯率先前去门口查看，钱景洲和钱婉宁也跟在她身后。

　　可视门铃里能看到是隔壁邻居苏静，几人开门出去，院子里的热气袭来，让人有片刻的不适。

　　钱婉宁下意识捂住口鼻，等她缓过来看向门口时，整个人怔愣当场。

　　少年站在门边，手中提着礼盒，夕阳在他头顶渡上了淡淡的金色。逆着光，看不清的朦胧感，让他犹如从动漫里走出来似的。

　　只一眼，钱婉宁就认出那是上午在医院门口递给她雨伞的人。

　　她没想到他们不仅是一个学校的，竟然还成了邻居。

　　苏静将少年手中的礼盒递给钱景洲，然后介绍少年是她儿子，叫陆深，从京市转过来读高中。

　　陈雯一听对方也是在一中，立刻邀请他们去屋内坐坐。

　　她说：“宁宁马上也要去市一中读书，到时候他们两个一起也有个伴。”

　　苏静笑着婉拒：“小深今天刚搬过来，东西多，今天就先不进去了。”

　　陈雯也不强求。

　　“说来也巧，两个孩子不光是邻居，还是校友。”她揽着钱婉宁的肩膀，“我们家宁宁性子静，以后在学校，还要麻烦小深多多照顾。”

　　钱婉宁下意识地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婉宁，”苏静轻声唤她，“以后在学校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告诉陆深，他年龄应该比你大，你就把他当哥哥，别不好意思。”

　　陆深上前半步，声音依旧清润温和：“陈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婉宁妹妹……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第一次这样称呼，“以后在学校如果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钱婉宁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细弱：“谢谢！”

　　简单的称呼，表面亲近实则却带有疏离，清晰地划定了邻里之间的界线。

　　两家人又寒暄了几句，苏静便带着陆深告辞了。

　　目送他们走进隔壁15栋的院子，陈雯才关上门：“宁宁，小姨知道没有小深的照顾，你也能适应得很好，只是小姨想更放心一些。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提出来，好嘛。”

　　钱婉宁低低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没来由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她并不习惯依赖陌生人，哪怕对方释放出十足的善意。那种被贴上“需要被照顾”标签的感觉，让她有些无力。

　　她安静地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那本摊开的高一教材静静躺着。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希望不要分到一个班。

　　就这样，做偶尔遇见了能点头问好的邻居，就好。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尤其是那个在医院见过她狼狈模样、如今又成了邻居的陆深。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高中生活，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过分关注。

　　窗外，夜色渐渐暗沉。

　　钱婉宁拉上了窗帘，将自己重新包裹在安静独立的小世界里，祈求自己的想法能够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