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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0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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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碗捧在手上,带着刚出锅时的热度,透过亮白的瓷壁熨帖着指尖,有些烫手。
工具间里到处是精密的零件和两台电脑。钱婉宁生怕一不小心把汤汁溅到那些宝贝上,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到落地窗边原本用来放草稿和工具的圆形矮桌旁。
陆深已经将上面的东西收到架子上,见钱婉宁过去,他又顺手将地上散放着的绝缘胶带和螺丝刀往旁边摞了摞,清理出更多空间的同时还为她提前放上一个坐垫。
钱婉宁之前尝过陆深做的家常菜,但吃他亲手煮的面,还是第一次。
她记得他曾经提起过,在京市读书时,他经常一个人在家,煮面不仅方便还省时,于是乎就成了他的拿手菜。
此刻,红亮的汤底,软弹的面条,煎得边缘微焦中心却仍保持溏心的鸡蛋,再搭配上火腿和青菜,无论是看上去还是闻起来,都很诱人。
钱婉宁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好吃。”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向陆深,毫不掩饰的赞美道,“真的,面条软硬刚好,蛋也煎得特别棒。这手艺,不开个小面馆都可惜了。”
陆深正低头吃着面,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你喜欢就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其中好似还夹杂着一点点满足。
温暖的笑容,让钱婉宁怔愣了片刻。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地吃面,脸颊却悄悄升温。
她不得不承认,陆深是个很好的人,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平日的相处里。
只是……
有些观念一旦成型,或许到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钱婉宁努力克制心中的悸动,将所有情绪都深埋在心底。
吃完面,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刚才因为吃饭而中断的工作继续做完。
陆深也没催她,只是坐在工作台前,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航天动力学原版书,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几笔。
等钱婉宁终于收拾妥当,直起身,才发现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只有路灯的光晕晕染开来。
“那我先回去了。”她轻声说。
“好,天黑了,注意脚下。”陆深从书页中抬起头。
钱婉宁在陆家花园里回头看,陆深正站在三楼阳台上,朝她挥手。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寂静。陈雯因为工作忙还没回家,秋姨又恰好休息,整个别墅空荡荡的。
她走上三楼的露天阳台,夜风带着暴雨后的湿润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夏夜的闷热。
几个小时前的暴雨早已停歇,楼下的路面也已晾干,只在低洼处留下几面小小的水洼,反射着路灯和远处明亮的灯火。
空气被洗刷得异常干净,抬头望去,竟然能看到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倔强地穿透城市的光污染,闪烁着微弱却倔强的光。
看着那几颗星,钱婉宁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不久前的那个夜晚。
七月底,英仙座流星雨降临。
那天晚上,她和陆深并排站在阳光房旁边的露天阳台上,那台共同组装的天文望远镜静静地立在旁边。
他们共同见证了一场流星雨。
目镜里可以清楚看到流星的轨迹。
当它们拖着长长的银光尾迹倏然划破天际时,钱婉宁忍不住低低地“哇”了一声,随即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飞快地许下一个愿望。
许完愿,她睁开眼,发现陆深依旧静静仰望着天空,侧脸在微弱的夜光下显得安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孤寂。
“陆深,”她小声问,“你有许愿吗?”
陆深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他的回答让她有些意外。
“没……没关系。”钱婉宁安慰,“流星雨每年都有,以后肯定还能看到。等你有想许的愿望时,再许也不迟。”
夜风习习,吹动她的发梢和裙摆。看着又一颗流星掠过,钱婉宁忽然想起那满室的零件和陆深的过往。
她问道:“陆深,用望远镜的话,能看到我们国家自己的探测卫星吗?比如……‘嫦娥’?”
陆深似乎被她突然转换的话题给逗笑了,眼底漾开微波。
“理论上,在特定时间和地点,配合精确的星历表,有可能看到一些过境的低轨卫星作为移动的光点。”
“但‘嫦娥’在月球轨道,有些远,地面望远镜不一定能看到细节。不过……或许可以看到它穿月的奇景。”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悠远:“之前,我有幸去现场看过一次火箭发射。看着它们一步步升空,穿越云层,还是挺震撼的。”
“真的?”钱婉宁立刻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在哪里?什么时候?是不是观看的人特别多?”
“嗯,人不少。可惜当时距离有点远。只能看到火箭升空时尾部喷出的巨大火焰。”
他描述得非常平淡,但那寥寥几个字勾勒出的画面,已足够让钱婉宁心驰神往。
“真好。”她由衷地说,“你一定会有机会,在很近很近的地方,亲眼再看一次的。”
陆深侧目看她,女孩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向往和鼓励,仿佛那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而是必然的未来。
他心中某个沉寂的角落,似乎被这笃定的语气轻轻叩击了一下。
陆深回头望着星空,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的流星并不算密集,但他们还是断断续续看到了十几颗。
钱婉宁对“嫦娥”的问题越来越多,不仅仅是觉得专家名字取得好,还好奇月球的探索到了什么地步,什么时候可以引领世界。
“陆深,你说现在有了‘嫦娥’,后面是不是会有‘悟空’、‘八戒’、‘天宫’、‘玉兔’和‘夸父’……”
“之前看国外的星际大片,总是很羡慕。现在才惊觉咱们的神话落地成科技,毫不逊色。”
她转头看着陆深,眼神明亮:“我想买个大的玻璃罩,到时候,把在你家手搓的外星生物和他们都放在一起,感觉就是新的科幻大片了。”
“陆深,我看网上有些人,会自己做火箭模型,甚至能飞得很高。那个……难吗?”
陆深似乎也被她感染,他说:“原理相通,但做能稳定飞行的模型,需要计算气动、燃料、控制……不算简单,但也不算特别难。”
不算特别难……
如今想来,那句话的标准,显然是以陆深自己为参照的。否则又怎么会一个多月过去,自己却还在初级阶段呢。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阳台上的夜风让钱婉宁觉得有些闷闷的。
她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今天摆弄那些细小零件时的触感。
从最基础的识图、认零件、学用工具开始,几乎每一步都是在陆深手把手的带领下完成的。
他讲得清晰,演示得耐心,可惜她却需要反复理解、练习,才能勉强跟上。直到最近,钱婉宁才觉得自己算是对整个流程有了概念,能在他主导下做一些简单的辅助工作。
越是深入,那种清晰得令人无力的差距感就越是明显。
陆深看一眼图纸就能在脑中构建出立体模型,她需要对着实物反复比照;
陆深心算就能估出大致参数,她需要列式演算半天;
陆深操作工具精准稳定,她却总是小心翼翼还难免出错。
有些差距,就像此刻天幕上恒星与行星的距离,看似同在夜空,本质的光热与能量却天差地别。
一旦意识到这种差距的存在,往后看去,每一点进步,似乎都在将这缝隙映照得更加明了,更加难以跨越。
钱婉宁的心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放任这种情绪蔓延。
差距存在又如何?
她从来都知道,他不是她触手可及的星辰。
她能做的,从来不是奢望并肩,而是尽自己所能,一点一点,努力地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哪怕,只是将那条鸿沟般的缝隙,缩小微不足道的一毫米。
哪怕到最后……他们仅是朋友的存在。
转身回到房间,明明身体有些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洗漱过后,她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她再次搜索起那些关于基础空气动力学、模型火箭燃料配比、简单电路控制的资料和视频。晦涩的专业术语,复杂的公式推导,她看得很慢,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回想陆深的讲解。
眼皮越来越重,屏幕上的字迹开始模糊重影。
她强撑着又看了几分钟,直到手机从手中滑落,轻轻砸在枕边,她才终于抵挡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
“姐,姐!开门,我回来了。”
急促的敲门声混杂着钱景洲活力过剩的大嗓门,将钱婉宁从睡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费力睁开眼,阳光刺目,摸索到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已经上午九点多。
门外钱景洲还在锲而不舍地敲着:“姐!太阳晒屁股啦,快开门,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回来。”
钱婉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熬夜的后遗症开始显现。敲门声还在继续,大有她不开门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来了……”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撑着坐起身,掀开薄被,踩着拖鞋,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门外,钱景洲手里还提着一个环保袋,整个人风尘仆仆。
“姐,你可算醒了。我回来啦,奶奶让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他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袋子。
钱婉宁看着他生机勃勃的样子,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迟到了!
今天上午和陆深一起学习的约定,泡汤了。
而且,以她现在这个状态过去,别说引导陆深跟她一起造火箭模型了,恐怕连陆深讲什么,她都会不过脑子。
她转身回屋内,拿起手机给陆深发信息,表示钱景洲回来了,今天可能没法过去。
陆深回复得很快,他说没关系,还让钱婉宁带钱景洲一起去玩。
钱婉宁很惆怅。
钱景洲回家了,这预示着,整个暑假已经步入尾声。现在的情况是她要分神出来帮钱景洲预习高一的课程,还要想办法将陆深拐到理科的道路上。
她觉得任务异常艰巨。
能不能改变陆深的选择,她一点把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