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与飞鸟》辰月槐夏

27、第027章

　　“好啊！”
　　钱婉宁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她身体迅速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操作的最佳位置。

　　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像气泡水一样不停腾升，又快速地炸开。

　　陆深终于接手了。

　　他在她让出的位置上站定，很自然地接过了调试的工作。

　　凉亭下暖黄与柔白交叠的灯光笼罩着他，将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深修长的手指愈发白皙，动作不疾不徐，好似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精准感。他轻轻旋动镜筒上的微调旋钮，时而贴近目镜观察，时而抬头望向尚未完全漆黑却有几颗孤星点缀的天幕。

　　钱婉宁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单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放慢了脚步。

　　夜风带着温热轻拂过陆深额前微汗的碎发，也送来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雪松香气。

　　整个世界仿佛都凝聚在这一方小小的凉亭下，看着陆深心无旁骛的投入，钱婉宁觉得今天一天的表演也没有浪费，那些汗水和疲惫都变得值得。

　　她勾了勾唇角，很庆幸陆深还有一份遗留的热爱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陆深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她：“好了，你来看看。”

　　钱婉宁凑过去，将眼睛贴近带着点凉意的目镜。视野里呈现的，与她之前在翠微山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很清楚诶。”她退开一点，转头笑道，“跟你之前带去翠微山上的那台看到的差不多。”

　　陆深点了点头。

　　“现在调试的，都是最基础的，到时候你如果想要看流星雨，再根据位置做精准校对就可以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落地窗：“你这是打算就放在院子里，还是搬到里面去？”

　　钱婉宁一时间犯难。

　　她当时只想着可以用望远镜来循序渐进打开陆深的心门，却没想过这玩意儿组装好了以后的放置地。

　　落地窗前？好似与家里的装潢不太搭，而且放那里也不太方便。
　　她房间？里面的东西已经摆放了不少，这镜筒放进去，只会显得更拥挤。

　　钱婉宁看了看地上不算轻便的望远镜，又望了望身侧绿植繁茂的院子，犹豫着开口：“还是不放院子里了。院子里水汽重，也怕突然下雨。”

　　“想好放哪儿了吗？”

　　钱婉宁指了指三楼阳光房的位置：“那里视野最好，又不怕淋雨。”

　　“好。”

　　两人小心将组装好的望远镜移到三楼的阳光房里，又将其安置在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将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灰白的颜色。

　　下楼时，钱婉宁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问陆深：“你吃过晚饭了吗？要是没吃，留下来一起吃点儿？小姨有应酬，秋姨已经吃过了，就我自己……”

　　陆深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转向她。

　　灯光下，钱婉宁的脸颊还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神清澈，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期待。

　　他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晚饭是秋姨提前准备好的，几样清爽的家常菜。

　　钱婉宁发现，陆深吃饭的动作有些快，却不粗鲁，只是看着，就会让人忍不住跟着多吃几口。

　　“尝尝这个拔丝藕合，秋姨新学的。”钱婉宁主动开口。

　　“谢谢。”陆深尝了尝，点头，“挺好吃的。”

　　过一会儿，陆深也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个举动已经做过千百遍。

　　钱婉宁低头看着碗里裹着酱汁的排骨，心跳漏了一拍。

　　她夹起来，小口吃着，肉质软烂，咸香中带着微甜，一直暖到胃里。一顿饭下来，她惊觉自己吃得比平时多不少，胃里饱胀，心里也满当当的。

　　饭后，陆深起身告辞。钱婉宁送他出门，两人并肩走到院门口。

　　夏夜的院子依然残留着白日的暑气，但比屋里闷着要好些。花草的香气在夜露中变得浓郁，虫鸣如织。

　　两人走到栅栏门边，钱婉宁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问：“暑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陆深站在门外的路灯下，光影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得更长。他想了想，语气是难得的松弛：“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大概……随意过吧。”

　　“要不要学习？”钱婉宁向前走了一小步，仰头看他，“如果……如果你要是预习或者学习高二内容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也有个伴儿。”

　　这个理由找得有点拙劣，但她顾不上了。

　　陆深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里有笑意浅浅漾开。他点了点头：“好。那……明天上午，你来我家？”

　　“嗯！”钱婉宁立刻应下。

　　目送陆深的身影消失在隔壁院门后，钱婉宁转身往回走。她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一路蔓延到眼底。

　　小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钱婉宁背靠在门板上，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和那抹收不回去的弧度，她捂了捂脸，又松开，无声地对着口型：你可以的，钱婉宁。

　　钱婉宁和陆深“共同学习”的日子，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起初是隔天去一次，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每天都去。

　　陆深的书房宽敞明亮，两人各占一张书桌，互不干扰，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空气中漂浮着书本的纸墨香，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夏日景致。

　　但钱婉宁的目标不止于此。

　　她每次去，总会找些由头，把陆深“拐”到隔壁他存放零件和工具的房间。

　　“陆深，你工具间有剪刀吗？”
　　“陆深，你有多余的螺母吗？”

　　起初，陆深对她频繁的借口有些不解，但每次依旧会一趟一趟进入工具间。

　　渐渐地，陆深习惯了。

　　钱婉宁与他学习的地方不再是书房，而是转移到了工具间。明明打定主意要学习文科的两人，却因为钱婉宁的“小算计”，开始穿梭在工具架之间。

　　冰冷的器械光许是受到夏季天气的影响，开始逐渐有了温度，那份温度缓缓通过指尖传入心里，连心情似乎都晴朗了几分。

　　里面不再是困住陆深的囚笼，而是属于陆深教学钱婉宁的小天地。

　　钱婉宁借用他原有的零件，胡乱组装乱七八糟、四仰八叉的外星生物，美其名曰“怪联”。

　　陆深也不阻止，有时候甚至拿起各种工具，帮助钱婉宁完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作品。

　　大半个月过去，钱婉宁在陆深的帮助与指导下，已经从毫无生气的“怪联”，进步到与陆深一起尝试“手搓”一个简单的微型固体燃料火箭模型。

　　钱婉宁是个好学的学徒，她的问题有时很基础，有时又能问到关键。陆深教导得很仔细，也很耐心。他会拆解步骤，会画示意图，会把她容易出错的地方做好标注。

　　原本，钱婉宁只是想借机跟陆深拉进距离，探查他文理分科的选择。

　　可学着学着，那些精妙的机械结构、严谨的数据计算、将抽象原理变为实物的过程，像有魔力一样吸引了她。她开始真的沉浸进去，享受那种攻克一个个小难题的成就感。

　　有时候，为了一个数据，为了一个装配公差，她会揪着陆深反复演算、核对，不得到最优解绝不罢休。

　　那股执拗劲头上来了，连她自己都忘了最初的目的。

　　这天下午，钱婉宁正对着一组刚刚算出来但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别扭的气动数据较劲，秀气的眉毛紧紧蹙着。

　　陆深拿着两瓶水走进来，将其中一瓶放到她身侧：“休息一下，喝点水。”

　　“等一下，就一下。”钱婉宁揪住陆深的T恤下摆，轻轻拽了拽，“这个阻力系数代进去，总推力好像还是差一点点，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积分区间设错了？”

　　陆深低头看了看被她揪出一点褶皱的衣摆，又看了看她仿佛天塌下来也要先算完这道题的脸，有些失笑。他弯下腰，就着她手中的笔和纸，快速扫了一眼演算过程。

　　“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二阶微分项前面的符号，你代的时候抄错了。婉宁同学，这么粗心，可造不出能上天的火箭。”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冰水的凉意和清冽的味道。

　　钱婉宁的脸颊瞬间爆红，一半是因为被发现低级错误而懊恼，一半是因为他突然的靠近和那句罕见的调侃。

　　“没、没粗心了！是外面知了太吵，影响我的发挥！”
　　她说话时，已经赶紧拿起笔记录自己的错误点。

　　陆深嘴角噙着笑，没再逗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重新投入计算，直到她露出轻松的表情才转身离开。

　　过了约莫十多分钟，当钱婉宁终于满意地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时，陆深又回来了。

　　这次，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我煮的，”他把其中一碗放到她面前的工作台上，声音温和，“垫垫肚子。”

　　简单的方便面加青菜、火腿和煎蛋，落在钱婉宁眼里，连带着心底某个角落，都跟着柔弱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