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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凌晨四 ...

  •   凌晨四点,温苹在酒店套房的主卧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落地窗外,上海的天际线还沉浸在靛蓝色的晨雾中。他伸手触碰身旁的枕头,雪松气息尚未散尽,但温度早已冷却。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烫金名片和胃药,名片背面写着:【紧急会议,药8点吃】。字迹工整得像医嘱,丝毫看不出十二小时前这双手曾怎样在他腰际流连。

      温苹赤脚走出卧室,发现客厅茶几上摆着份文件。《艺人经纪合约》几个加粗黑体字刺痛他的眼睛——甲方:白氏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乙方空白处用铅笔打了个问号。文件旁放着把钥匙,钥匙扣是迷你蜂鸟造型。

      手机震动起来,经纪人发来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张微博热搜截图:#温苹夜会白氏少东家#,配图是昨晚庆功宴他们站在甲板角落的背影,白悯的手正悬在他耳畔,构图暧昧得像要接吻。

      【陈制作让你赶紧回北京!】经纪人连发三个感叹号,【白氏正在收购我们对手公司!】

      温苹的胃部抽搐起来。他抓起那盒胃药冲进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锁骨遍布红痕,右耳通红如当年被李老师抓到作弊的高中生。拧开水龙头时,他发现洗手台边缘粘着根银白发丝——属于一个为并购案熬白了头的年轻CEO。

      ***

      虹桥机场贵宾室,温苹戴着墨镜刷手机。热搜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财经新闻:【白氏集团进军文娱产业,或与当红音乐人合作】。评论区挤满粉丝和股民,没人记得五年前豆瓣小组里那个昙花一现的帖子——《八一八那个为学霸转金融的复旦校草》。

      "温老师,登机了。"助理小声提醒。

      温苹把玩着蜂鸟钥匙扣。昨夜白悯咬着他耳垂说的那句话突然回响:"我办公室有架施坦威..."当时他以为这是情话,现在才明白是商业邀约。

      飞机爬升时,温苹打开笔电调出《远去的列车》工程文件。音轨列表里藏着个命名为"D305"的文件夹,里面是五年来所有未完成的demo。最早的一个创建于2017年4月15日——白悯在复旦琴房弹钢琴的那天。

      他戴上耳机点开最新录音。昨夜在酒店,他用手机录下了白悯睡着的呼吸声。降噪处理后,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外滩钟声和白悯的梦呓:"...苹...别跳..."

      温苹猛地暂停音频。高二那年秋游,他们曾翻过护栏站在黄浦江堤上,他开玩笑要跳下去捞月亮。白悯当时死死拽着他手腕,勒出三天没消的红痕。

      "先生需要饮料吗?"空姐推着餐车经过。

      "威士忌,加冰。"

      酒精滑过喉咙时,温苹点开手机加密相册。最新照片是偷拍的白悯睡颜,眉间褶皱比醒时更深。再往前翻,全是各种角度的背影:白悯在签约仪式上签字、白悯在机场VIP通道讲电话、白悯走进某私立医院...最近一张拍摄于三天前,白悯的劳斯莱斯停在音乐节场馆后门。

      "跟踪狂啊..."温苹自嘲地笑了,将威士忌一饮而尽。

      ***

      北京公寓堆满乐器与外卖盒。温苹踢开地上的效果器,从书架底层抽出本蒙灰的相册。母亲的脸从泛黄照片里凝视他,怀里抱着把玩具吉他。这是她离家前留下的唯一影像。

      手机震动,未知号码:【药吃了吗?】

      温苹把药盒扔进垃圾桶:【你谁?】

      对方正在输入很久:【你胃溃疡比我还严重】

      温苹僵住了。他从未告诉白悯自己也有胃病——从大四那场巡演开始,每当他压力过大就会呕血。上周体检报告还躺在抽屉里,医嘱栏明晃晃写着"避免过度劳累"。

      【调查我?】他打字的手指发抖,【白总好手段】

      这次回复很快:【你病历本在朝阳医院16排3号档案柜。三年来17次就诊记录,主治医是我表妹】

      温苹的视野突然模糊。他想起那个总是多给他开维生素的音乐系实习医生,想起每次复诊"恰好"空出的VIP诊室,想起护士闲聊时提到的"投资人捐的新设备"。

      手机又震:【蜂鸟钥匙是朝阳区公寓,离你工作室三公里。钢琴调好了】

      紧接着是张照片: loft客厅中央摆着架施坦威,琴盖上放着个褪色的小火车贴纸。温苹认出那是自己高中时送给白悯的——用三包干脆面从周浩那儿换来的"赃物"。

      【合约不用签】新消息跳出来,【我要的是温苹,不是D305】

      温苹的右耳烧了起来。他翻出垃圾桶里的胃药,发现铝箔板背面用极小的字印着服用说明,笔迹和白悯高中时帮他改的乐谱批注一模一样。

      窗外开始下雨。温苹抓起外套冲出门,拦下辆出租车才想起没拿钥匙。折返时在楼道撞见邻居老太太:"小温啊,刚才有个帅小伙在你门口转悠..."

      "穿西装?"

      "可不,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老太太压低声音,"我问他找谁,他说等D305的乘客。"

      温苹的血液瞬间结冰。他抖着手打开门,发现玄关地板上静静躺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份泛黄的医院档案——2005年,精神科住院记录:温美玲(温苹母亲),主治医师:白振华(白悯父亲)。

      档案最后一页附着张便签:【我父亲欠你的,我用余生还】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温苹想起母亲离家那晚的暴雨,想起她反复播放的《半点心》,想起高中时白悯父亲看他的古怪眼神。所有记忆碎片突然拼合成狰狞的真相:原来这场重逢始于更早的别离。

      手机在掌心震动,白悯发来定位:朝阳公寓地址,附加一句【钢琴需要调音师】。

      温苹望向窗外的雨幕。十八岁那年,他曾追着辆黑色轿车跑过五条街;二十五岁的此刻,他终于看清车牌上隐藏的纹路。

      雨刮器在车窗上写诗,温苹在出租车后座拆开牛皮纸袋。除了医院档案,还有张老照片:年轻的白振华站在某精神病院门口,身旁是抱着玩具吉他的小女孩——分明是幼年的温苹母亲。

      "师傅,掉头。"温苹突然说,"去协和医院。"

      ***

      协和医院精神科走廊尽头,温苹见到了十年未见的母亲。她坐在阳光房里弹电子琴,头发灰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苹宝来啦?"她抬头微笑,眼神清澈得像从未崩溃过,"妈妈刚学会《半点心》。"

      温苹的膝盖发软。他记得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少管所,她疯狂撕扯自己头发喊着"白医生骗人"。而现在她手背上没有束缚带的勒痕,电子琴上贴着"白氏医疗基金会"的标签。

      "谁...谁送您来的?"

      "小白呀。"母亲弹了个欢快的和弦,"他说要带苹宝回家。"

      温苹的胃部剧烈绞痛起来。他蹲下身,看见琴架下方刻着行小字:【赎罪计划第7年】。

      护士站的记录本显示,母亲是五年前转入这家私立医院的——正是白悯接手家族企业的时间。更早的病历被刻意模糊,只留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和每月按时支付的账单。

      "白先生每周都来。"护士递来温苹从未见过的相册,"他说您母亲最喜欢外滩夜景..."

      相册最新页是张合成照片:年轻的温美玲搂着现在的温苹,背景是复旦校园。拍摄日期显示为上周,正是温苹在上海开演唱会那晚。

      温苹的视线被泪水扭曲。他摸出手机,颤抖着拨通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白悯,你他妈..."

      "转身。"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潮湿。

      温苹回头。白悯站在走廊拐角,西装裤脚还在滴水,左手握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朝阳区公寓的房产证,户名写着"温苹";另一份是泛黄的病历复印件,盖着"已结案"的红章。

      "解释。"温苹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白悯向前一步,眉骨疤痕在顶灯下格外明显:"2003年,我父亲主持的临床试验出了问题。你母亲是受试者之一。"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温苹想起母亲发病时反复念叨的"白色药片",想起她撕碎的知情同意书,想起那个永远锁着的抽屉里藏着的律师函。

      "为什么现在才..."

      "我也是五年前整理父亲书房才发现。"白悯的喉结滚动,"那时你刚出道,我不能..."他的声音哑在喉咙里,递来第三份文件——2018年的遗嘱公证,受益人栏写着温苹的名字。

      温苹突然笑了。他想起大学时匿名支付的奖学金,想起总被升级的录音设备,想起胃出血住院时"恰好"匹配的稀有血型...原来他的人生早被暗中修订,像首被改谱却不告知演奏者的曲子。

      "公寓我不要。"他听见自己说,"病历拿走。"

      白悯的眼神黯下来。他低头从公文包取出最后一样东西——高中美术课用的素描本,封皮还带着焦痕。翻开第一页,是温苹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侧脸,画于2015年9月17日。页脚写着一行新添的小字:【对不起,我爱你】。

      "你父亲烧画室那晚..."温苹的指尖轻触焦痕,"为什么要回去?"

      白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的纹身——个小小的五线谱符号,正是《远去的列车》开头三个音符。

      "因为这里疼。"他指着心脏位置,"比胃溃疡疼一万倍。"

      窗外的雨停了。温苹夺过素描本夺门而出,却在电梯口撞见个意想不到的人——周浩捧着果篮,脸上带着局促的笑。

      "老同学..."他挠头,"白总让我来当说客..."

      温苹一拳揍在他肚子上。果篮砸在地上,苹果滚落一地。周浩蜷缩着摸出张照片:"操...老子改邪归正了好吗...你看!"

      照片上是高中美术教室,白悯站在燃烧的画架前,怀里死死护着什么。放大看能辨认出半张乐谱——正是《远去的列车》原稿。

      "当年我偷拍的..."周浩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白悯找我买底片,价格是帮你争取音乐学院保送..."

      电梯门开了又关。温苹站在空荡的走廊,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琴声。她在弹《半点心》,副歌部分错了好几个音,却比任何专业演奏都动人。

      白悯仍站在原地,西装上的雨渍晕染成深灰。温苹走过去,狠狠咬住他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利息。"他喘息着说,"按天算。"

      白悯的眼镜滑落到鼻梁。他摸出蜂鸟钥匙扣,轻轻放进温苹掌心:"钢琴真的需要调音师..."

      温苹把钥匙扔出窗外。

      "现在去捡。"他拽着白悯的领带走向电梯,"然后弹给我听。"

      电梯门关闭的瞬间,温苹看见母亲在玻璃那头微笑。她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弹的正是《远去的列车》最后那段钢琴solo——关于回家的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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