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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音乐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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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节后台比战场还混乱。
温苹蹲在化妆间角落调弦,蜂鸟吉他琴颈上的小火车贴纸已经褪成淡粉色。助理小跑过来递手机:"陈制作说赞助商代表想见你。"
"谁?"温苹没抬头,指腹摩挲着琴弦上的一道旧痕——大二那年摔琴留下的。
"白氏投资的少当家。"助理压低声音,"听说刚从国外回来..."
拨片在温苹指间突然折断。他盯着地上那截塑料碎片,想起毕业那年退掉的D305次车票。五年足够改变许多事——他出了专辑,上了排行榜,甚至学会在采访时滴水不漏地微笑。只有右耳会在特定时刻发红的毛病,顽固得像那道琴弦上的伤痕。
"就说我在准备演出。"
助理刚离开,化妆间门又被推开。温苹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混在廉价的发胶与汗味中,锋利得几乎割伤鼻腔。他抬头,化妆镜里映出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领带松开一半,左手无名指戴着枚素圈戒指。
"吉他不错。"白悯说。
镜中两人的视线在玻璃上交汇。温苹发现白悯的眉骨多了道浅疤,藏在精心修剪的眉毛里,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他喉咙发紧:"蜂鸟都长一个样。"
"琴颈贴纸也是?"
温苹的右手无意识捂住小火车贴纸,就像五年前捂住课桌上的涂鸦。白悯走近时,他注意到对方右手无名指也有圈淡白戒痕——与自己左手的一模一样。
"演出顺利。"白悯放下一瓶矿泉水,标签印着"白氏投资"的logo,"结束后聊聊?"
门关上后,温苹拧开瓶盖猛灌一口,才发现瓶身贴了便签:【D305休息室】。字迹工整如当年夹在乐理书里的笔记,只是落笔更重,像是忍耐着什么。
舞台灯光比记忆中还刺眼。弹到《远去的列车》间奏时,温苹看见前排VIP区有个反光的亮点——白悯的袖扣在黑暗中折射舞台光,像颗坠落的星辰。他下意识改了段solo,正是当年在晨阳高中音乐教室,白悯用钢琴弹出的那段旋律。
掌声雷动时,温苹的视线黏在那点反光上。谢幕鞠躬的瞬间,一滴汗砸在琴弦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D305休息室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白总临时有视频会议,请您稍等。"她递来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他嘱咐转交的。"
纸袋里是张泛黄的乐谱,《远去的列车》原稿,边缘有焦痕和透明胶带修补的痕迹。温苹的手指发抖——这正是白悯父亲烧毁的那份,不知被谁从灰烬中抢救出来。
谱子背面多了行新字迹:【我买到月台票了】。
"骗子。"温苹把乐谱按在胸口,化妆间的发胶味、汗水味、还有那缕雪松气息突然全部涌上来,呛得他眼眶发热。
休息室门突然打开。白悯握着手机快步走来,屏幕还亮着会议结束的界面。他的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内侧一道淡疤——温苹太熟悉那形状,是画板木刺留下的。
"解释。"温苹举起乐谱,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白悯的喉结滚动了下:"画室着火那晚,我回去过。"
温苹想起毕业典礼后那个暴雨天。他浑身湿透地站在美术教室废墟前,看着工人清理焦黑残骸。有张未烧尽的纸片被风吹到脚边,上面是个残缺的"苹"字。
"为什么是今天?"温苹攥紧乐谱,"为什么不是五年前?三年前?哪怕..."
白悯从西装内袋掏出皮夹,透明夹层里赫然是张褪色的车票:2016年7月15日,上海-北京,D305次。票根皱得不像话,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
"我上了那趟车。"白悯说,"到北京西站时,看见你抱着吉他站在出站口。"
温苹的耳膜嗡嗡作响。他记得那天自己等到末班地铁停运,在车站长椅上蜷缩到天亮。而白悯曾与他相隔不到百米,中间是汹涌的人潮和五年的阴差阳错。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派人把我押回上海。"白悯解开两颗衬衫纽扣,锁骨附近露出输液留置针的疤痕,"绝食抗议的代价。"
温苹的指尖无意识抚上那道疤,又在触碰瞬间缩回。白悯抓住他的手腕,戒指硌得人生疼:"现在白氏是我说了算。"
窗外传来烟花炸响的声音。音乐节闭幕式开始了,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流动的条纹,像列穿越时光的火车。
"你的戒指。"温苹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已婚?"
"定制的。"白悯松开他,从公文包取出丝绒盒子,"另一只在你琴包里。"
温苹想起那把蜂鸟吉他夹层里的素圈——毕业那年收到的匿名快递,他一直以为是狂热歌迷的礼物。
"变态。"他骂了句,右耳却红得透明。
白悯轻笑出声,眼角细纹里盛满疲惫与温柔。他伸手拨开温苹额前汗湿的刘海,动作轻得像触碰古董店里的瓷器:"《远去的列车》,加段钢琴吧。"
"已经加了。"温苹别过脸,"复旦琴房录音,2017年4月。"
白悯的手顿在半空。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公开场合弹钢琴,被音乐系同学偷录上传到校内论坛。视频像素极低,画面里的男生始终背对镜头,只有修长手指在琴键上跃动的特写。
"你..."
"周浩发的链接。"温苹摸出手机,锁屏是张模糊的截图——视频最后一帧,弹琴者回头刹那,镜头恰好对准窗外樱花树,落英缤纷中隐约可见半张侧脸。
白悯的呼吸明显乱了。他低头靠近时,温苹闻到他领口残留的雪松与咖啡苦香,混合着某种医院消毒水的气息。这个距离足够看清他睫毛根部几根显眼的白,和眉骨疤痕下隐藏的青色血管。
"现在才来找我..."温苹揪住他的领带,"晚了五年零三个月。"
白悯的拇指抚过他右耳:"利息怎么算?"
门外突然响起助理的敲门声:"温老师!庆功宴要开始了!"
温苹猛地后退,撞翻了矿泉水瓶。水流到乐谱上,晕开几个音符。白悯弯腰去捡,后颈露出一小块医用胶布,边缘已经翘起。
"你生病了?"温苹蹲下来拽他衣领。
白悯挡开他的手:"小手术。"顿了顿又补充,"胃部。已经好了。"
温苹想起大学时娱乐新闻里一闪而过的快讯:【白氏集团少东家疑因过度劳累住院】。当时他在酒吧演出,差点弹错整段solo。
"活该。"他恶狠狠地说,却把白悯的领带攥得更紧。
庆功宴在江边游轮上。温苹被灌了三杯香槟才脱身,甲板角落的白悯正在通电话,西装外套披在肩头,被江风吹得鼓胀如帆。
"...并购案继续推进...不,我今天不见客..."他转身看见温苹,立刻挂断电话,"逃出来了?"
温苹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黄浦江的波光映在白悯镜片上,像许多细碎的星星。远处传来轮船汽笛声,恍惚间又回到那个他们谈论《远去的列车》的黄昏。
"为什么是蜂鸟?"白悯突然问。
温苹晃了晃酒杯:"什么?"
"你的吉他牌子。"
"哦。"温苹低头看自己的倒影,"大学打工的琴行老板说,蜂鸟是世界上唯一能倒着飞的鸟。"他仰头饮尽香槟,"我觉得很酷。"
白悯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我书房有幅蜂鸟水彩。"
"你画画了?"温苹猛地转头,"你爸..."
"去年走的。"白悯摘下眼镜擦拭,"肺癌。临终前他说...算了,不重要。"
江风突然变大,吹乱白悯的额发。温苹鬼使神差地伸手替他拨开,指尖碰到那道眉骨上的疤。白悯抓住他的手腕,将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温苹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像受伤的鸟翼。
"疼吗?"温苹问。
白悯摇头,却带着他的手往下,停在胃部手术疤痕的位置:"这里比较疼。"
温苹的指尖发烫。他想起高三那年白悯嘴角的淤青,和现在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五年的时光在他们身上刻下太多沟壑,有些看得见,有些藏在西装与舞台服之下。
"温老师!"助理的声音由远及近,"切蛋糕了!"
白悯迅速松开他的手。助理跑过来时,只见两位嘉宾彬彬有礼地并肩而立,一个整理领带,一个摆弄酒杯,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回酒店的车上,温苹装睡歪向车窗。白悯的肩膀却突然靠过来,温热呼吸喷在他耳畔:"装睡的人右耳会红。"
温苹睁眼瞪他,发现白悯手里拿着自己落在庆功宴上的拨片。
"还我。"
白悯把拨片放进他衬衫口袋,指尖隔着布料划过左胸:"心跳太快了,主唱大人。"
温苹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你以前没这么..."
"无赖?"白悯轻笑,"毕竟等了五年。"
车停在红灯前,霓虹灯光透过天窗洒下来。温苹突然发现白悯左耳后也有道疤,藏在发际线里,像道褪色的闪电。
"这也是手术?"
"车祸。"白悯轻描淡写,"去北京那次。"
温苹的胃部绞痛起来。他想起D305次列车途经的济南段曾出过事故,新闻里一闪而过的伤亡名单让他做了整月噩梦。
"你他妈..."他揪住白悯的衣领,却在对方平静的目光中哑火。
酒店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温苹刷开房门时,白悯站在两步之外,领带不知何时扯松了,露出锁骨处的疤痕。
"晚安。"他说,却站着不动。
温苹把门推开更大角度:"进来。"
白悯摇头:"我还有..."
"少废话。"温苹拽着他的领带把人拉进来,甩上门的同时按下"请勿打扰"的指示灯,"把账算清楚。"
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外,整个外滩灯火通明。白悯的西装外套滑落在地,温苹踩到内衬口袋里的硬物——是个药盒,英文标签印着"Omeprazole",胃药。
"解释。"温苹把药盒扔在茶几上。
白悯松了领带:"压力性胃溃疡,已经好了。"
"还有呢?"
"眉骨是画架砸的,手腕是输液过度,耳后是车窗玻璃。"白悯逐一交代,像在汇报季度财报,"还有什么想审的?"
温苹扯开他的衬衫纽扣。更多疤痕暴露在灯光下,像幅残缺的地图。他低头把嘴唇贴在最近的一道——胃部手术留下的蜈蚣状缝合痕迹上,感觉到白悯的腹肌瞬间绷紧。
"利息。"温苹抬头说。
白悯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捧起温苹的脸,拇指摩挲那颗熟悉的虎牙:"我以为你会咬人。"
"现在也可以。"温苹张嘴含住他的指尖,牙齿轻轻研磨。
窗外,黄浦江上游轮拉响汽笛,像列永不到站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