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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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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音乐节当天,阳光毒得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温苹站在后台不停调整吉他背带,右耳红得几乎透明。周浩带着几个篮球队的人路过,故意大声说:"特招生就是积极,怕不是想靠这个保送?"
温苹没理他,只是反复查看手机——最后一条发给白悯的短信还显示未读。从三天前那通"别再来找我"的短信后,白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温苹!候场了!"音乐老师喊道。
舞台灯光亮起的瞬间,温苹眯起眼睛扫视台下。前三排坐着评委,中间是各校学生代表,最后面站着些围观群众。没有白悯。
前奏响起时,温苹的手指几乎是自动找到了位置。《远去的列车》的旋律从指尖流淌而出,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流畅。他闭上眼睛,想象白悯就坐在台下某个角落,像第一次在音乐教室那样指出他的错误:"第三个音节,你弹错了。"
吉他solo部分,温苹即兴加入了一段华彩。灯光太烈,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得他想流泪。恍惚间,他似乎真的听见了火车汽笛声,看见白悯站在月台上,手里拿着那张画着小火车的乐谱。
掌声雷动。温苹弯腰谢幕时,一滴汗砸在舞台地板上。他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次望向观众席——依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太棒了!"音乐老师激动地拍他肩膀,"评委说你的改编很有创意!"
温苹勉强扯出个笑容:"白悯来了吗?"
老师表情一滞:"他家里有事请假了。"又匆匆补充,"对了,市音乐学院教授想见见你..."
温苹已经转身走了。他拨开围上来祝贺的人群,径直往教学楼跑去。
音乐教室锁着门。温苹踹了一脚,门纹丝不动。他又跑去美术教室,从窗户看见白悯常坐的位置空荡荡的,画架上蒙着白布。
"找白悯?"打扫卫生的阿姨探头进来,"他昨天来收拾过东西,好像要转学。"
温苹的耳朵里突然嗡嗡作响:"...去哪?"
"不清楚哟,听他爸说是什么重点高中..."
温苹转身就跑。他翻出校门时刮破了衬衫袖口,但顾不上那么多。公交车慢得像蜗牛,他干脆中途下车狂奔起来。白悯家小区的门卫这次直接拦住了他:"白家搬走了,房子都挂牌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来的搬家车。"门卫打量着他被汗水浸透的校服,"你是他同学?有东西落下了?"
温苹摇头,转身时听见门卫嘀咕:"那孩子临走前还在垃圾桶边捡什么东西..."
夕阳西沉,温苹拖着步子回到学校。音乐节已经结束,校园里只剩下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他溜进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钢琴上,像落了层霜。
吉他横在膝上,温苹无意识地弹起《半点心》。这是草蜢的老歌,他妈妈离家前常听。琴弦震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半杯冷茶半颗心/半梦半醒半封信..."
弹到副歌时,温苹突然发疯似的砸向琴弦,发出刺耳的噪音。吉他痛苦地嗡鸣着,有一瞬间他真想把它摔个粉碎。但最终他只是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第三个音节,你弹错了。"
温苹猛地抬头。门口站着李老师,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走进来,轻轻带上门:"白悯转学了。他父亲突然决定的。"
"...去哪?"温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上海。一所国际学校。"李老师放下作业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让我转交给你。"
纸条被撕碎过又粘好了,上面是白悯工整的字迹:【等我找到买月台的票钱】。温苹认出来,这是《远去的列车》里的一句歌词——那天在河边,他开玩笑说如果真有这趟列车,他们应该买月台票逃上去。
"他父亲来办手续时..."李老师斟酌着词句,"不太友善。白悯争取过,但..."她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你还好吗?"
温苹把纸条攥在手心,尖锐的边角刺进掌纹:"我没事。"
李老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音乐学院的教授留了名片,说随时欢迎你联系他。"
等教室再次安静下来,温苹继续弹那首《半点心》。这次他没有错音,但每个音符都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半生缘分半滴泪/半真半假半句话..."
弹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从琴包里翻出那张《远去的列车》原谱。在空白处,白悯曾用红笔画了辆小火车。温苹用铅笔在旁边加了个火柴人,站在铁轨旁挥手。
收拾东西时,他发现钢琴后面贴着张便签纸,上面是白悯的字迹:【C大调转降E,试试看】。温苹小心地揭下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和那张纸条一起塞进了手机壳里。
回宿舍的路上,温苹绕道去了美术教室。门没锁,他溜进去掀开白布——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隐约能看出吉他的一部分琴颈和半只按弦的手。温苹认得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画架旁的地上有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温苹蹲下来拨弄,发现一角未燃尽的纸片,上面有个模糊的"苹"字。他的指尖抖了一下,灰烬碎成更小的粉末。
那晚温苹梦见一列火车。月台上,白悯穿着晨阳高中的校服,手里拿着两张票。温苹拼命跑向他,却怎么也追不上。汽笛声响起的瞬间,白悯的嘴型像是在说"对不起"。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温苹摸出手机,白悯的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他打开短信草稿箱,里面存着十几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最新一条写着:【我连半颗心都不敢给你】。
晨阳高中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温苹把吉他锁进了琴盒,连同那些未寄出的短信和便签纸一起。他报名了音乐学院的预科班,开始认真啃那些曾经令他头疼的乐理书。
但有时候,在数学课上走神时,他会无意识地在课本角落画小火车。有次被同桌发现,对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温苹用橡皮擦掉那些痕迹:"...无聊涂鸦。"
十二月的一个雪夜,温苹在琴房加练到很晚。回宿舍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绕道去了美术教室。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温苹推开门——
是周浩和一个女生在接吻。两人惊慌失措地分开,周浩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老师..."他突然咧嘴一笑,"怎么,来找你小情人的画?早烧光了。"
温苹的拳头比大脑先行动。那一拳打得周浩撞翻了画架,女生尖叫着跑出去喊人。温苹看着自己发红的指节,突然想起白悯嘴角的淤青。
"操,你疯了?"周浩抹着鼻血,"白悯又不会回来,你装什么深情?"
温苹转身就走。雪下得更大了,落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中央,摸出手机播放《半点心》。老歌的旋律混着风雪声,显得格外遥远:
"半生缘分半滴泪/半真半假半句话/半夜惊醒半张床/半片天空半个月亮..."
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渐次熄灭。温苹站了很久,直到积雪没过鞋面。手机循环播放到第五遍时,他终于挪动冻僵的手指,删掉了所有草稿箱里的短信。
回宿舍前,他在雪地上画了辆小火车,又很快用脚抹平。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些痕迹都会消失,就像有些人从来不曾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