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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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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暴雨突至。
白悯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雨帘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他本该在半小时前就离校,但学生会临时会议拖延了时间。现在,他望着如注的雨势,思考着是否要冒雨冲去公交站。
"优等生也会被雨困住?"
温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悯回头,看见他抱着吉他盒,校服外套随意搭在琴盒上,T恤领口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你没带伞。"白悯说。这不是问句。
温苹耸耸肩:"习惯了。"他望向雨幕,喉结动了动,"《远去的列车》后半段改编好了,要听吗?"
白悯注意到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色。自从乐队开始排练,温苹几乎每天放学后都留在音乐教室,有时直到保安锁门才离开。
"现在?"
"音乐教室。"温苹已经转身往楼里走,"反正你也回不去。"
雨水敲打着音乐教室的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弹奏。温苹调弦时,白悯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操场,想起今早父亲电话里的叮嘱:"数学竞赛的报名表我已经交给李老师,别再浪费时间在那个乐队上。"
"喂,专心点。"温苹拨出一个和弦,"这段我改了三版。"
琴声响起时,白悯发现这次的旋律比之前更加沉郁。温苹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仿佛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倒映在他专注的眼睛里。
"这里,"温苹突然停下,指着乐谱上的一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白悯凑近看,闻到温苹头发上雨水的气息。他不懂音乐,但能看出那段音符排列得过于紧凑。
"像被关在盒子里。"白悯说。
温苹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对!就是这种感觉!"他抓起铅笔在谱子上划了几道,"应该更...更..."
"自由。"白悯接上。
温苹的手指在琴弦上舒展开来,弹出一段流畅的旋律。雨声成了天然的伴奏,白悯看着他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突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再弹一次。"他说。
温苹弹了三次。第三次时,白悯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听见远方列车的汽笛声。当他再次睁眼,发现温苹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该回家了。"温苹放下吉他,"雨小了。"
确实,窗外的雨势已经减弱成蒙蒙细雨。白悯站起来,突然意识到温苹的外套还盖在琴盒上。
"你的外套——"
"借你。"温苹把外套扔给他,"明天记得还我。"
白悯捏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校服:"那你..."
"我家近。"温苹已经背起琴盒走到门口,回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挑衅笑容,"别感冒了,优等生。李老太会杀了我。"
第二天,温苹的座位空着。
白悯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整整一节课,直到李老师告诉他温苹请了病假。放学后,他拿着温苹的外套和课堂笔记,按照学生档案上的地址找到了温苹的家。
那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白悯站在305室门前,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他敲门,没有回应。
"温苹?"他试着喊了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温苹的脸出现在门缝里,通红得不正常。他看见白悯,明显愣住了:"你怎么..."
白悯举起手中的东西:"你的外套和笔记。"
温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外套上,表情变得复杂。他拉开门让白悯进来,动作有些迟缓。
公寓比白悯想象的要整洁得多。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和乐谱,沙发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唯一杂乱的是角落里的吉他架,周围散落着几张写满音符的纸。
"喝水吗?"温苹问,声音沙哑。
白悯摇头:"你发烧了。"
"死不了。"温苹倒了两杯水,手有些不稳,"昨天淋雨的后遗症而已。"
白悯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药和半杯凉水。他拿起药瓶看了看,已经过期三个月。
"你不能吃这个。"他把药瓶放进自己口袋,"附近有药店吗?"
温苹皱眉:"不用——"
"有还是没有?"
"...转角有家便利店。"
白悯起身离开,二十分钟后带着退烧药和粥回来。温苹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紧锁,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白悯轻轻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注意到地上摊开的乐谱上写着《远去的列车(暴雨特别版)》。
他小心地拿起那张纸,看见边缘处有一行小字:"给那个听出我故事的人。"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白悯把药和粥放在温苹能看见的地方,轻手轻脚地离开。关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谢谢"。
周五,温苹回到了学校。他把洗好的外套扔给白悯,什么都没说。但午休时,白悯在课桌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放学后音乐教室。《远去的列车》最终版。"
放学铃响后,白悯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他走到音乐教室门口,听见里面不止温苹一个人的声音。
"我说了多少遍,别来学校找我!"温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锋般锐利。
"老子来看看儿子怎么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回应,"听说你在那个什么乐队?有钱拿吧?"
白悯推开门,看见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拽着温苹的衣领,酒气扑面而来。温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
"这位家长,"白悯上前一步,"学校禁止校外人员进入。"
男人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谁啊?"
"学生会主席。"白悯平静地说,"保安正在巡查,如果您需要办理访客手续,我可以带路。"
男人咒骂了几句,松开温苹的衣领:"周末回家,听见没?你妈那个贱人——"
"滚。"温苹说。
男人离开后,音乐教室陷入可怕的寂静。温苹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白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弯腰捡起被撞倒的谱架。
"看到了?"温苹突然开口,"这就是'天才吉他手'的真实生活。"
白悯把谱架放好:"《远去的列车》最终版?"
温苹抬头看他,眼里的情绪像暴风雨中的海。然后他拿起吉他,开始弹奏。
这次的旋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冲向黑夜。白悯安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我想离开这里。"温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悯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我知道。"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时,路灯刚刚亮起。温苹突然停下脚步:"你不用这样。"
"怎样?"
"假装关心。"温苹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怎么看待我们这种——"
"我们这种人?"白悯打断他,"你以为你了解我什么?"
温苹愣住了。
白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素描本扔给他。温苹翻开,里面全是铅笔速写:音乐教室的窗户、散落的乐谱、吉他的局部...和无数个温苹自己——低头调弦的、皱眉思考的、弹琴时闭着眼睛的。
"我每天下午四点十分去美术教室。"白悯说,"因为那是唯一不用'装模作样'的时间。"
温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路灯的光晕染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远处传来真正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明天见。"白悯说,转身走向公交站。
温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素描本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像一颗终于找到归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