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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笼中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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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校园的银杏叶泛黄时,付施冉已经习惯了新的生存法则——在江云初划定的界限内小心翼翼地呼吸。
“施冉,这边!”文学社社长陈雨挥手招呼。周三下午是文学社活动时间,也是付施冉一周中唯一能暂时逃离江云初视线的两小时。
付施冉快步走向活动室,不时回头张望。江云初今天下午有实验课,理论上不会出现,但她永远不敢掉以轻心。
“你今天带作品来了吗?”陈雨关上门,好奇地问。这个扎着马尾的活泼女孩是少数几个愿意主动和付施冉交朋友的人。
付施冉点点头,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首小诗:
《笼中鸟》
他们说我是自由的
因为我有一整片天空
但他们没看见
那根拴在脚踝的
无形的线
“哇,写得真好!”陈雨真诚地赞叹,“特别是最后那个'无形的线',太有感觉了!你有考虑投稿给校刊吗?”
付施冉迅速合上笔记本,像被烫到一样。“不...这只是随便写的...”
“别害羞嘛!”陈雨拍拍她的肩膀,“你文笔这么好,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对了,下周有校外作家来讲座,你一定要来听!”
付施冉勉强笑了笑。参加校外活动?江云初会杀了她的。过去三年,她连和同学逛街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每次都要提前报备,接受盘问,甚至被要求打开手机定位。
活动进行到一半,付施冉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哥哥”两个字,让她的手指瞬间僵住。
“我...我得接个电话。”她小声对陈雨说,快步走出活动室。
“你在哪?”江云初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冷得像冰。
“文学社活动,我上周告诉过你...”付施冉的后背抵着墙,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支撑。
“立刻到东区教学楼找我。”电话突然挂断,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付施冉咬住下唇,回到活动室匆忙收拾书包。“对不起,我有急事得先走...”
“又是你哥?”陈雨皱起眉头,“你都成年了,他怎么还像管小学生一样管你?”
付施冉没有回答,只是匆匆道别。她知道在旁人看来,江云初的行为不可理喻,但没人理解她所处的真实处境——那不是过度保护,而是一种窒息的控制。
东区教学楼前,江云初靠在一棵银杏树下,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但他视若无睹。看到付施冉,他直起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迟到了四分三十八秒。”他看了眼手表,“解释。”
“文学社在西区,走过来需要时间...”付施冉的声音越来越小。
江云初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什么?”他指着她笔记本露出的一角。
“只是...课堂笔记...”
江云初一把夺过笔记本,翻到那首诗,眼神逐渐阴沉。“'无形的线'?”他冷笑一声,“写得真感人啊,我亲爱的妹妹。”
付施冉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渗出冷汗。她早该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江云初。
“看来我对你太宽容了。”江云初合上笔记本,塞进自己书包,“从今天开始,禁止参加文学社。现在,跟我去实验室。”
“但那是选修课学分...”
“闭嘴!”江云初压低声音,“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这些'作品'给爸妈看,告诉他们你整天都在写这些不知感恩的东西。”
付施冉立刻噤声。她知道江云初有多擅长扭曲事实,父母会相信他的话而不是她的。
去实验室的路上,江云初突然搂住她的肩膀,在外人看来像个亲密的哥哥。“微笑。”他命令道,“有人看着我们。”
付施冉机械地扬起嘴角。她早就学会在公众场合配合江云初的表演。三年来,他们“兄妹情深”的形象已经成为校园传说,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嫁人当嫁江云初,做妹妹当做付施冉”。
没人知道这笑容背后的代价。
实验室里,江云初的同学已经组好队了。看到付施冉,几个男生吹起口哨。
“云初,又带妹妹来上课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调侃道,“你们兄妹感情也太好了吧?”
江云初微笑着揽过付施冉的肩膀:“施冉对生物很感兴趣,我带她来学习一下。”
付施冉低着头,任由江云初安排她坐在旁边。整个实验过程中,江云初表现得像个耐心的导师,轻声细语地解释每个步骤,赢得教授赞许的目光。只有付施冉能感觉到,他每次递器材时故意用指甲掐她手心的疼痛。
实验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江云初留下来整理器材,付施冉站在一旁等待——这是规矩,没有他的允许,她不能先走。
“学长,教授让我来拿下周的实验材料清单。”一个陌生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付施冉抬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自然卷,笑起来左颊有个小酒窝。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江云初头也不抬地问。
“是的,我叫徐致远,这学期刚从S大转来。”男生走进来,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付施冉,友好地点点头,“你好。”
付施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除了肖菡菡和陈雨,她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江云初不允许。
“我妹妹很害羞。”江云初突然站到两人之间,语气温和但眼神冰冷,“施冉,去外面等我。”
付施冉如蒙大赦,快步走出实验室。透过玻璃窗,她看到江云初和徐致远说话时脸上虚假的笑容和眼中真实的敌意。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次有男生试图接近她,江云初都会这样。
五分钟后,江云初阴沉着脸走出来。“离那个人远点。”他命令道,“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付施冉默默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好奇。徐致远看她的眼神有什么不同吗?她甚至没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接下来的两周,付施冉刻意避开可能有徐致远出现的场合。江云初对她的监控变本加厉,甚至在她的书包里放了一支录音笔。付施冉发现后没有拆穿,而是学会了在想要说真话时写下纸条传给陈雨。
周三下午,付施冉照例准备去文学社——尽管江云初明令禁止,但她偷偷去了两次。刚走出教学楼,她就看到徐致远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人。
“付施冉!”看到她,徐致远快步走过来,“终于碰到你了。我找了你好几天。”
付施冉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江云初突然出现。“有...有什么事吗?”
“这个给你。”徐致远递过一个信封,“上周文学社征文比赛,我帮你投了那首《笼中鸟》,得了一等奖。”
付施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你怎么会有我的诗?”
“那天在实验室,你哥...呃,你哥哥没收的笔记本掉了一页,我捡到了。”徐致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诗写得真好,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就...”
付施冉的手指紧紧捏住信封,既惊喜又恐惧。她的文字第一次被人真正欣赏,但江云初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
“谢谢...”她小声说,迅速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但请不要告诉我哥哥,他...他不喜欢我写这些东西。”
徐致远皱起眉头:“你哥哥对你...是不是太严格了?”
付施冉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她不能冒险跟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谈论江云初,无论对方有多友善。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徐致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恭喜你得奖。颁奖典礼在下周三,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你。”
付施冉勉强笑了笑,快步离开。她知道不可能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但徐致远的好意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纯粹因为她是她而给予关注,而不是因为她是“江云初的妹妹”。
回到家里后,付施冉锁上卫生间门,才敢打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张获奖通知,还有徐致远写的一张便条:“你的文字里有种被束缚的美丽,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自由地飞翔。”
付施冉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自由,多么奢侈的词汇。自从十岁那年住进江家,她的人生就再与自由无关。
“施冉?你在里面吗?”江云初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开门。”
付施冉慌忙把信封塞进口袋,冲掉脸上的泪痕才打开门。
“怎么这么久?”江云初审视着她红肿的眼睛,“哭了?”
“眼睛进东西了...”付施冉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江云初突然伸手探向她的口袋:“这是什么?”
付施冉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掏出了那个信封。看着获奖通知,江云初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化为暴怒。
“你还在写这些垃圾?”他声音低沉得可怕,“还让人拿去参赛?”
“不是我!是徐致远他...”
“徐致远?”江云初的眼神变得危险,“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为什么会有你的诗?”
付施冉知道解释只会让事情更糟,但她别无选择。“那天在实验室,笔记本掉了一页,他捡到了...”
江云初把通知撕得粉碎。“听着,”他掐住付施冉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从现在开始,不准再参加文学社,不准再见那个徐致远,不准再写这些恶心的东西。明白吗?”
付施冉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出于愤怒而非恐惧。“为什么?”她颤抖着问,“我只是写了一首诗,这有什么错?”
“错就错在你妄想有人能'理解'你、”江云初冷笑,“错就错在你以为除了我,还有人会在意一个没爸没妈的孤儿!”
这句话像刀一样刺进付施冉心脏。江云初知道她最深的伤痛在哪里,总能精准打击。
“把便条给我。”江云初伸出手。
付施冉摇头,把口袋里的便条攥得更紧。
“给我!”江云初抓住她的手腕,强行掰开她的手指。付施冉挣扎中,手臂上的淤青从袖口露出来——那是上周江云初发脾气时留下的。
两人同时僵住了。江云初盯着那些淤青,表情复杂;付施冉则惊恐地意识到秘密暴露了。
“这是...”江云初的声音有些动摇。
“你掐的。”付施冉突然不再害怕,一种奇怪的勇气涌上心头,“上周二晚上,因为我在饭桌上跟爸爸多说了两句话。”
江云初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行为。但这种清醒只持续了几秒。
“你不该惹我生气。”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把便条给我,别让我说第三遍。”
付施冉交出便条,看着江云初把它一点点撕碎,就像撕碎她刚刚萌芽的希望。
“记住你的位置,付施冉。”他把碎片扔进马桶冲走,“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付施冉辗转难眠。徐致远便条上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希望有一天你能真正自由地飞翔。”自由,多么美好的幻想。但幻想归幻想,她知道现实是——只要江云初活着,她就永远别想自由。
第二天早上,付施冉在食堂遇到了徐致远。她本想假装没看见,但他主动走了过来。
“收到通知了吗?”他笑着问,“颁奖典礼...”
“请不要跟我说话。”付施冉打断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哥哥...他不喜欢。”
徐致远的笑容消失了。“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他敏锐地问,“那天我看到你手臂上的...”
“求你了!”付施冉几乎是哀求地说,“别再找我了。”
她转身要走,徐致远却拉住她的手腕——很轻,但很坚定。“听着,”他压低声音,“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我宿舍在7号楼302。记住这个号码。”
付施冉没有回答,只是抽回手快步离开。但302这个数字已经刻在她脑海里,像黑暗中的一束微光。
接下来的日子,江云初对她的控制达到了新高度。他每天接送她上下课,检查她的手机,甚至让他的朋友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付施冉像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蝴蝶,每一寸空间都被限制得死死的。
颁奖典礼那天,付施冉当然没能参加。但晚上回宿舍时,她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你的奖杯我替你领了,放在7号楼302。随时欢迎你来取。——徐致远”
付施冉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后却又捡了回来,抚平后夹在日记本里。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取那个奖杯,但拥有这张纸条,就像拥有一个秘密的梦。
周末回家时,江云初的父母提到要送他们出国读研。“兄妹俩互相照应,我们才放心。”江父笑着说。
付施冉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出国?意味着更远离朋友,更依赖江云初,更无处可逃。
“我不想去。”她突然说,声音虽小但很清晰。
餐桌上一片寂静。江家父母惊讶地看着她——六年来,付施冉从未反对过任何家庭决定。
“施冉?”江母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付施冉的手在桌下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想在国内读研...一个人。”
江云初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危险的平静。“妹妹在开玩笑呢。”他对父母说,桌下的手却狠狠掐住付施冉的大腿,“她最近学习压力大,有点情绪化。”
“我不是开玩笑!”付施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在餐桌上炸开。江家父母震惊地看着他们,而江云初的脸色变得惨白。
“施冉,你怎么能这么说?”江母责备道,“云初一直那么照顾你...”
“照顾?”付施冉突然笑了,那笑声近乎歇斯底里,“你们知道他怎么'照顾'我的吗?知道我这六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新旧交错的淤青。“这就是他的'照顾'!”
江家父母倒吸一口冷气。江云初猛地站起来:“她撒谎!那些是她自己弄的!她精神有问题!”
“我有问题?”付施冉的眼泪终于决堤,“是,我有问题!问题就是忍受了你六年的虐待还不敢说出来!”
她转向目瞪口呆的江家父母:“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这些年的照顾。但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你要去哪?”江云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肖菡菡家。”付施冉擦干眼泪,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已经跟她商量好了。”
说完,她转身跑上楼,留下餐厅里的一片混乱。十分钟后,她提着收拾好的行李箱下楼,江家父母试图挽留,但付施冉去意已决。
“至少等明天...”江母哭着说。
“让她走。”江云初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她很快就会明白,除了我们,没人会真正接纳她。”
付施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家”,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夜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知道江云初不会轻易放过她,但这一次,她决定为自己的自由而战。
走到小区门口时,付施冉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默记于心的号码。
“喂?”徐致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付施冉。”她的声音颤抖着,“你那天说...如果需要帮助...”
“你在哪?”徐致远立刻问道,“我马上过来。”
付施冉报出地址,然后挂断电话,在路边长椅上坐下等待。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从今晚开始,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付施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