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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笼中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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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时,付施冉恍惚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肖菡菡家的客房。这是她离开江家后睡的第三个晚上,也是三年来第一次没有被噩梦惊醒。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七条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江云初。付施冉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过去三天里,江云初的来电从最初的暴怒威胁逐渐变成了近乎哀求的语气,这种转变比纯粹的愤怒更让她不安。
“起床啦!”肖菡菡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可可,“我妈特制的热巧克力,专治各种不开心。”
付施冉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肖菡菡的父母经营一家小书店,家里永远弥漫着纸张和咖啡的香气,与江家那种一丝不苟的整洁截然不同。
“感觉怎么样?”肖菡菡在她床边坐下,“还习惯吗?”
付施冉抿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像在做梦,”她轻声说,“我早上醒来第一反应还是害怕江云初会闯进来检查我的手机。”
肖菡菡的表情变得严肃。“听着,施冉,你需要明白——他的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严格哥哥'的范畴。那些淤青、控制、监视...这是虐待,纯粹的虐待。”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付施冉心里。虐待。她当然知道江云初的行为不正常,但承认自己被虐待意味着承认过去六年的人生是一个谎言。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肖菡菡握住她的手,“但你现在安全了。我爸已经跟学校保安打过招呼,不会让江云初接近你;我妈联系了她当律师的表姐,说可以帮你申请限制令。”
付施冉的眼眶发热。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帮助她——一个他们几乎不认识的人。
“谢谢...”她哽咽着说,眼泪滴进热可可里。
“别谢我,”肖菡菡咧嘴一笑,“真要谢的话,今天下午陪我去见个人?徐致远一直问我你的情况。”
听到这个名字,付施冉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天晚上,徐致远确实如约来接她,但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行李箱,他只是体贴地把她送到肖菡菡家,没有多问。
“他...很担心你,”肖菡菡观察着她的反应,“说实话,我觉得他对你有点意思。”
付施冉摇摇头。“不可能。没人会喜欢我这样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淤青,那是江云初最后的“礼物”。
“喂,别这么说自己!”肖菡菡不满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聪明、善良、文笔好,长得又漂亮,凭什么没人喜欢?”
付施冉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在江云初日复一日的贬低下,她早已内化了“没人会真正喜欢我”的信念,以至于听到赞美都觉得不真实。
下午三点,校园咖啡厅里,付施冉紧张地搅动着杯中的拿铁。肖菡菡借口去买书溜走了,留下她和徐致远单独相处。
“你的诗获奖了,”徐致远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奖杯,“我替你领的。”
水晶奖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底座刻着“付施冉 《笼中鸟》 一等奖”。施冉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谢谢...”她轻声说,手指抚过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成就,与江云初无关。
“肖菡菡说你暂时住在她家?”徐致远的声音很随意,但眼神关切。
付施冉点点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与江云初复杂扭曲的关系。但出乎意料的是,徐致远没有追问。
“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告诉我,”他笑了笑,左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对了,文学社下周有个朗诵会,陈雨希望你能参加。”
“我不确定...”付施冉下意识地想拒绝。公开露面意味着可能遇到江云初,这个念头让她胃部绞痛。
“没关系,”徐致远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欢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给她,“这是我的课表和手机号。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聊天...或者只是需要有人陪你走一段路。”
付施冉接过纸条,上面除了联系方式,还有一行小字:“笼中鸟终将飞向自由。”她的视线模糊了。在江云初的世界里,她从来不需要表达,因为她的想法无关紧要;而眼前这个人,却似乎真正在意她的感受。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忍不住问,“你几乎不认识我。”
徐致远思考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你的诗,”他最终说道,“那种被束缚却依然渴望自由的勇气...很打动我。”
他们的谈话被付施冉的手机震动打断。屏幕上“哥哥”两个字让她的手指瞬间僵住。
“是他?”徐致远的表情变得严肃。
付施冉点点头,正要挂断,徐致远却轻轻按住她的手。“接吧,开免提。如果他威胁你,我们可以录音作为证据。”
深吸一口气,付施冉按下接听键。
“施冉...”江云初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沙哑得不像话,“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付施冉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我知道你在咖啡厅,和那个徐致远在一起。”江云初的话让付施冉脊背发凉,“我在对面书店二楼看着你们。”
付施冉猛地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向对面的书店。二楼窗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隐约可见。
“别紧张,我不是来闹事的。”江云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付施冉警惕地问。
“明白我这些年有多混蛋。”江云初的语调带着付施冉从未听过的脆弱,“我嫉妒爸妈对你的关注,把气撒在你身上...我错了。”
付施冉握紧拳头。江云初从未向她道过歉,这种突如其来的忏悔比他的暴怒更令人不安。
“我不相信你。”她直截了当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你不信,”江云初最终说道,“但我会证明给你看。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就一次。”
“不。”付施冉挂断电话,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徐致远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我们走吧。”付施冉抓起背包,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走出咖啡厅时,她忍不住再次看向书店二楼,但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了。
接下来的两周,付施冉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平静。她按时上课,参加文学社活动,甚至开始在徐致远的鼓励下写新诗。每天晚上,肖菡菡的父母都会准备丰盛的晚餐,餐桌上充满欢声笑语,没人监视她吃了多少,没人因为她多说了两句话而惩罚她。
这种自由起初让她无所适从——没有命令,没有监视,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惩罚。她会在半夜突然惊醒,确信江云初就站在床边;她会下意识地检查手机定位是否开启;她甚至会在听到脚步声时条件反射般地绷紧身体。
但渐渐地,付施冉开始适应这种新生活。她报名了学校心理咨询中心的支持小组,在那里认识了其他有类似经历的女孩;她开始允许自己表达意见,哪怕那可能惹人不快;她甚至学会了说“不”,这个对曾经的她而言几乎不存在的词汇。
与此同时,江云初的骚扰从频繁逐渐变得零星。他仍然每天发信息,但内容从威胁变成了琐碎的日常分享——今天食堂的菜很难吃,实验课得了A,父母问起你...仿佛他们只是普通兄妹间闹了点小矛盾。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反而让付施冉更加警惕。她太了解江云初了——他从不轻易放弃任何他认定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个雨天的傍晚,付施冉在图书馆赶论文。徐致远坐在对面,安静地翻着一本小说。自从她搬出江家后,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这样相处一会儿——有时聊天,有时只是各自学习,但那种沉默从不令人不适。
“你最近睡得好吗?”徐致远突然问,眼睛仍盯着书页。
付施冉停下打字的手指。“比之前好多了,”她诚实地回答,“虽然还是会做噩梦。”
“关于他的?”
“嗯。”付施冉不需要说明“他”是谁。在徐致远面前,她越来越少用“哥哥”这个词来指代江云初,仿佛这样能切断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徐致远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的...控制,可能不仅仅是兄妹间的嫉妒?”
付施冉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她当然想过——那个江云初站在她床边的夜晚,那句“我们其实不是真正的兄妹”,都暗示着某种更扭曲的情感。但她从未敢向任何人提起。
“我不确定...”她低声说,感到一阵恶寒爬上脊背。
“我查了一些资料,”徐致远谨慎地选择着词语,“关于家庭暴力和控制型人格...施冉,他的行为模式不符合普通的兄妹矛盾。那种占有欲,那种对你一举一动的监视...”
付施冉突然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我去趟洗手间。”她匆匆说道,逃离了那个话题。
洗手间的镜子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水拍在脸上,却无法平息那种奇怪的羞耻感——为什么她会因为江云初的扭曲而感到羞耻?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回到座位时,徐致远已经收拾好东西“对不起,”他立即道歉,“我不该擅自调查那些。只是...我担心你。”
付施冉摇摇头:“没关系。我只是...还没准备好谈这个。”
他们沉默地走出图书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校园小径上积着水洼,倒映出渐暗的天空。
“施冉,”徐致远突然停下脚步,“无论你需要什么时间,什么距离...我都会等。”
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真诚,付施冉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温暖的、令人眩晕的期待。
“谢谢。”她轻声说,不确定自己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江云初。他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死死盯着他们。当发现付施冉注意到自己时,他没有躲避,反而举起手中的物品——一台相机。
付施冉瞬间明白了:他在拍他们。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走。”她抓住徐致远的手臂,快步离开。背后没有脚步声跟来,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当晚,付施冉在肖菡菡家的客房里辗转反侧。午夜时分,她的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上她和徐致远站在暮色中的校园里,她的手指正搭在他的手臂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音频文件。
手指颤抖着,付施冉点开了那个文件。
“她永远不会爱你。”江云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低沉而扭曲,“她是我养大的,从里到外都属于我。你以为她在你面前表现出的就是真实的她?不,那只是她学来的伪装。真正的付施冉...只有我见过。”
录音到这里结束,但付施冉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她终于明白了江云初这两周的“平静”意味着什么——不是放弃,而是更病态的观察和计划。
第二天一早,付施冉向学校保安处报告了这件事。但由于没有直接威胁内容,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江云初接近时警告他。肖菡菡的父母建议申请限制令,但程序需要时间。
“别担心,”肖菡菡安慰她,“他不敢做什么的。”
但付施冉知道江云初敢。如果他决定行动,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这种预感在三天后成为现实。那天晚上,肖菡菡的父母去参加朋友聚会,家里只有两个女孩。门铃响起时,她们正在客厅看电影。
“别开!”付施冉抓住准备去应门的肖菡菡,“可能是他。”
肖菡菡看了看猫眼,脸色变得苍白。“是江云初,”她低声说,“手里拿着一束花。”
门铃又响了两次,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就在她们以为他离开时,一声巨响从后门传来——江云初用某种工具撬开了锁。
“上楼!锁门!”肖菡菡推着施冉冲向二楼,自己抓起手机拨打110。
付施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锁上卧室门,听着楼下沉重的脚步声和肖菡菡紧张的报警声。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江云初永远不会放过她。无论她逃到哪里,躲多久,他都会找到她,因为在他扭曲的世界观里,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施冉!”江云初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伴随着东西被推倒的声响,“我知道你在家!我们谈谈!”
“警察马上就到!”肖菡菡大声警告,“你这是非法入侵!”
一阵沉默,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付施冉蜷缩在墙角,盯着门把手,确信它随时会转动。
但脚步声在楼梯中间停下了。“施冉,”江云初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几乎带着哭腔,“我只是想道歉...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明白什么?”付施冉不知哪来的勇气,隔着门问道。
“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对你...”江云初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是因为恨...从来都不是...”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锁阻止了他。一声沉重的叹息后,江云初继续道:“我看了那些书,那些心理学资料...我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付施冉的血液凝固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爱你,施冉。”江云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我一直不敢承认,所以用伤害你来掩饰...”
这个告白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付施冉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接受,”江云初继续说,“但给我时间,给我机会证明...我会改,我会学会用正确的方式爱你...”
警笛声由远及近,江云初的脚步声迅速退去。片刻后,前门被猛地关上,汽车引擎声呼啸而去。
当警察赶到时,江云初已经不见踪影。他们做了笔录,承诺会加强巡逻,但同时也委婉地表示,家庭纠纷很难处理,尤其是没有实际伤害发生的情况下。
那晚,付施冉彻底失眠了。江云初的“告白”在她脑海中回荡,带来一阵阵恶寒。这不是爱,而是一种扭曲的占有欲,比单纯的虐待更危险,因为它披着“感情”的外衣。
第二天,付施冉做出了决定——她要彻底切断与江家的一切联系。在肖菡菡父母和徐致远的帮助下,她开始办理助学贷款,准备搬出校外公寓,甚至考虑转学。
“你确定吗?”徐致远担忧地问,“这意味着放弃很多...”
“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那些,”付施冉平静地回答,“江家的钱,江家的关系...都是有代价的。我宁愿一无所有,也要自由。”
说这话时,她想起《笼中鸟》的最后一句——“但他们没看见/那根拴在脚踝的/无形的线”。现在,她终于要挣脱那根线了,无论代价多大。
然而,就在她提交助学贷款申请的当天,江云初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靠近,只是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付施冉认出来了,那是她刚到江家时写的日记。
江云初翻开其中一页,大声读道:“'今天江叔叔带我去游乐园。云初哥哥很不高兴,但我还是玩得很开心。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他的声音颤抖着,“记得吗,施冉?那时候你还会叫我'云初哥哥'...”
付施冉转身就走,但江云初的声音追了上来:“我会等你!无论多久!你属于我,施冉!永远!”
最后那个词像诅咒一样萦绕在施冉耳边。她加快脚步,直到江云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这远未结束。江云初不会放手,永远不会。而下次他再来找她时,可能就不会只是“谈谈”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