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笼中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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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敲打在殡仪馆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十岁的付施冉站在父母的遗像前，黑白照片里的笑容凝固成永恒。她小小的手掌紧握着一条已经湿透的手帕，那是妈妈最后给她的生日礼物——绣着向日葵的棉布手帕。
“施冉，别怕。”江父蹲下身，温暖的大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女儿了。”
付施冉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江父和站在他身后的江母。他们是爸爸妈妈最好的朋友，每年都会一起庆祝生日和节日。现在，他们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谢谢叔叔阿姨。”付施冉的声音细如蚊蚋，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男孩。江云初，比她大两岁的江家独子，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盯着她。
那眼神让付施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云初，以后施冉就是你妹妹了，你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江母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知道了，妈妈。”江云初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但付施冉分明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在父母转身的瞬间消失了。
三天后，付施冉搬进了江家。她的全部家当只有两个行李箱——一个是父母的遗物，一个是她自己的衣物。江家为她准备了一个粉色的房间，就在江云初的隔壁。
“喜欢吗？”江母打开房门，里面是全新的家具和满床的毛绒玩具，“我和你叔叔特意为你布置的。”
付施冉的喉咙发紧。房间很漂亮，比她原来的还要大，但她只想回到那个有爸爸妈妈的小公寓。“谢谢阿姨。”她强迫自己微笑。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江父拍拍她的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晚饭时，付施冉坐在江云初对面。江母不停地给她夹菜，江父则关心地问她学校的事情。施冉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不敢抬头看江云初。
“云初，明天你带施冉去学校报到，记得照顾好妹妹。”江母说。
“好的，妈妈。”江云初的声音甜得发腻。
饭后，付施冉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当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时，江云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别以为你真的是这个家的一员。”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与饭桌上的乖巧判若两人，“你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盘子从付施冉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怎么了？”江母闻声赶来。
“对不起，阿姨，我不小心...”付施冉慌忙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出一道口子。
“哎呀，别动！”江母抓住她的手，“云初，去拿医药箱。”
江云初站在原地没动，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自己摔的，关我什么事？”
“云初！”江父严厉地喝道。
江云初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去拿医药箱。经过付施冉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装可怜。”
那天晚上，付施冉蜷缩在新床上，抱着从家里带来的小熊无声哭泣。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江云初在弹钢琴——他从小就学琴，弹得极好。
音乐本该是悦耳的，但此刻传入付施冉耳中的旋律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第二天早上，付施冉早早起床，整理好床铺后轻手轻脚地下楼。江父已经去上班了，江母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施冉，起这么早？”江母笑着问，“睡得习惯吗？”
“习惯的，阿姨。”付施冉点点头，尽管她几乎一夜未眠。
“云初！起床了！”江母朝楼上喊道，“要迟到了！”
十分钟后，江云初慢悠悠地下楼。他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配深蓝色毛衣，看起来干净清爽。看到付施冉，他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早上好，妹妹。”
施冉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忽冷忽热的“哥哥”。
“快吃早餐，然后带施冉去学校。”江母把煎蛋和吐司放在他们面前。
去学校的路上，江云初走在前面，付施冉默默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转过一个街角，确认父母看不见后，江云初突然转身，一把抓住付施冉的手腕。
“听着，在学校不准跟别人说我们住在一起。”他恶狠狠地说，“也不准叫我哥哥，明白吗？”
付施冉惊恐地点头，手腕被捏得生疼。
江云初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优等生的模样。“走吧，'同学'。”
就这样，付施冉开始了在江家的生活。白天，她是江云初的“同学”；晚上，她是他的“妹妹”。在父母面前，江云初是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父母一转身，他就变成付施冉的噩梦。
一个月后的家长会，江母特意请了半天假来参加。她先去了江云初的班级，老师赞不绝口地夸奖这个成绩优异、彬彬有礼的男孩。然后她来到付施冉的班级。
“付施冉是个安静的孩子，”班主任对江母说，“成绩中等，但最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刚经历了一些变故...”江母解释道。
“妈妈！”江云初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我的科学作品得了一等奖，老师让我带您去看看！”
“真的吗？太棒了！”江母欣喜地站起来，抱歉地对付施冉的班主任说，“我待会儿再回来。”
付施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默默低下头。她知道江云初是故意的——他的科学作品上周就已经展出了，根本不需要现在去看。
家长会结束后，江母因为公司急事匆匆离开，嘱咐江云初带付施冉回家。等江母一走，江云初就把付施冉拉到学校后的小树林。
“你刚才是不是想告状？”他逼问道。
“我没有...”付施冉后退着，后背抵上一棵树。
“撒谎！”江云初猛地推了她一把，“我看到你和妈妈说话了！”
付施冉跌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我只是...回答老师的问题...”
江云初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蹲下身，用手指戳着付施冉的额头，“就是这副表情，让爸爸妈妈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关心。”
付施冉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从今天开始，”江云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天放学后等我一起走，不准先回家。我要检查你的作业，错一题，就...”他环顾四周，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就用这个打手心。”
付施冉惊恐地睁大眼睛。
“怎么？不愿意？”江云初冷笑，“那我现在就回家告诉妈妈，说你偷了我的零花钱。”
“我没有！”
“谁信呢？”江云初歪着头，“一个孤儿，突然有了这么好的家，贪心点不是很正常吗？”
付施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知道江云初说得对——在这个家里，谁会相信她而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呢？
“我...我等你一起走。”她低声说。
江云初满意地笑了，伸手把她拉起来，甚至还体贴地帮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这才乖。”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记住，妹妹要听哥哥的话。”
那天晚上，江家为江云初的科学奖举办了小型庆祝会。江母烤了蛋糕，江父送了儿子一套新的乐高。
“施冉，你怎么不吃蛋糕？”江母注意到女孩一直低着头。
“她可能不舒服。”江云初抢着回答，脸上写满关切，“今天在学校她就没什么精神。”
“是吗？要不要去看医生？”江父担心地问。
付施冉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只是...想爸爸妈妈了。”
餐桌上一阵沉默。江母的眼圈红了，江父叹了口气。
“我吃饱了。”江云初突然站起来，“施冉，我帮你补习一下今天的数学吧，老师说你有几道题不会。”
付施冉惊讶地抬头，对上江云初意味深长的眼神。
“去吧。”江母欣慰地说，“云初数学很好，让他教你。”
进了江云初的房间，他立刻锁上门，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作业本扔给付施冉。
“做吧，错一题十下。”他坐在床上，晃着手中的树枝。
付施冉颤抖着翻开本子，发现是江云初自己的作业——全是对勾，没有错误。
“这...不是我的作业...”
“当然不是。”江云初笑了，“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不哭。”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施冉。“你知道吗？自从你来了以后，我的钢琴课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周一次。妈妈说要省钱，因为多了一个孩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昨天是我的生日，可他们给你买了新裙子，就因为你说学校活动需要。”
付施冉这才明白江云初为什么突然变本加厉地折磨她——那条裙子是江母主动买的，她甚至没有要求过。
“对不起...”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闭嘴！”江云初猛地举起树枝，“不许道歉！不许哭！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树枝落下时，付施冉下意识抬手挡住脸。树枝抽在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手伸出来！”江云初命令道。
付施冉咬着牙，慢慢伸出颤抖的双手。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云初？施冉？你们在吗？”是江母的声音。
江云初的表情瞬间变得柔和。“在的，妈妈。”他迅速藏起树枝，打开门，“施冉有点笨，我正在教她。”
江母走进来，看到付施冉红着眼眶，问道：“怎么了？”
“她做不出题，急哭了。”江云初无奈地耸耸肩，“我已经很耐心了。”
“云初是好心。”江母摸摸施冉的头，“不会的题明天问老师吧，先休息。云初，你爸爸找你。”
等江母离开后，江云初凑到付施冉耳边：“记住，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如果你敢说出去...”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天夜里，付施冉躲在被子里，看着手背上红肿的痕迹无声哭泣。她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的话：“江叔叔和林阿姨是好人，他们的儿子也很优秀，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妈妈错了。江云初不是优秀，他是完美的伪装者。而她，将永远活在这个伪装者的阴影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笼中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