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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潭 温蘅缓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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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蘅缓步上前:“我此前与琴妤姑娘素不相识,琴妤姑娘也不该知道我的年纪,哪里就能叫姐姐了。”
琴妤一个激灵回过神,捂着心口怯怯看向温蘅:“我虽不知温姐姐年纪,但温姐姐是姜大公子未过门的妻子,我合该叫一声姐姐的。”
这是在故意折辱自己了,且不说婚书未换庚贴未合,琴妤也并非姜怀晏的妾室,就算是正经的侍妾也绝没有叫主母姐姐的道理。温蘅神色未变:“若是姜大公子的妹妹唤我一声姐姐倒也算合规矩,只是……”她倾身向前,葱管似的手指轻轻抬起琴妤的下巴:“并未听说沛国公府有流落在外的女儿,琴妤姑娘莫不是镇国公的骨血?”
琴妤脸色一瞬煞白,慌忙道:“温大姑娘慎言!”
长街尽头,玄翎卫铁靴踏地声惊起檐角飞鸽,华盖马车碾碎满地白霜。车帘被玉钩挑起,少女腕间的衔珠镯撞出泠泠清响:“本宫也未曾听闻,我还有这样一位姐妹。”。
黑铁剑肃杀的血腥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皇帝派去苏州一直护送温家到此,刚刚在一边装聋子的侍卫长猛然跪下行礼:“公主殿下。”
随即,门前乌泱泱跪倒一片。温蘅伏在青石板上,借着祖母的遮挡悄悄打量面前的少女,眉如远山,唇比朱砂,绯红缂金百蝶穿花对襟袄衬得眉心赤金花钿愈艳,墨绿祥云纹罗裙下露出绣鞋上颤巍巍的东珠,发间金凤步摇垂落的流苏扫过眼尾朱砂痣,分明是春寒料峭,她眸中却似盛着江南的杏花雨,当真是国色天香、不可方物。
这便是清平公主姜怀熙,整个大雍王朝最显赫的女子。清平公主是昭宁长公主李绥安与沛国公次子姜鹤临的长女,夫妻二人平定藩王叛乱,镇守西北边境,甚至几乎将觊觎雍朝的西燕灭国,最后功败垂成,姜鹤临战死沙场,昭宁公主不久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两个孤女。最后一役,西燕元气大伤,割地十城,十年内再成不了气候,彻底奠定了雍朝天朝上国的地位。先皇和太后知道沛国公府不是好去处,怕孙女在沛国公府受委屈,追封姜鹤临为镇国公,封姜怀熙为清平公主,姜怀毓为和政郡主,接进宫亲自抚养。
先皇驾崩后,新皇虽非太后亲子,但自小与公主、郡主一同养在太后膝下,与亲舅舅无异。如今朝堂上虽然皇帝与太后分庭抗礼,但却都对公主、郡主疼爱有加,地位十分超然。
“温大人是国之栋梁,这一路车马劳顿,我瞧着都心疼。”姜怀熙虚扶温太守起身:“温大人当年又于我母亲有恩,陛下和太后娘娘也是时时挂念,如今温家平安抵京,我们也都能放心了。”
“臣当年只是做了职责内之事,不敢说于长公主有恩!这些年多谢陛下、太后娘娘的厚爱,臣万死不能报。”温太守感动的又要下跪行礼,被姜怀熙搀住。
“当年也不过只有温太守一人愿意做职责内之事罢了,况且不日温姐姐就要同我兄长成亲,日后都是一家人,清平关心家中长辈也是应当的。”
温蘅垂眸盯着公主罗裙下若隐若现的蟠龙纹宫绦,忽觉掌心微痛。原是方才攥得太紧,袖口上的翠竹针脚刺进了皮肉。这金尊玉贵的人儿三言两语,便将琴妤那句“未过门的妻子”坐实成了铁板钉钉,原本想利用琴妤做文章,寻机会退婚的计划直接被扼杀在萌芽里。
“红缨,”姜怀熙丹凤眼扫过瑟缩的琴妤,唇角笑意如淬毒的匕首,吩咐身边的大宫女:“听说近来我这伯母甚是关心琴妤姑娘,几次三番给琴妤姑娘送东西,这般记挂,还不快送她们主仆去国公府叙话?”
玄翎卫铁靴踏地的声响中,温太守带着温昭退下回避,温老夫人适时出面恭恭敬敬地请公主进府小坐。
递上雨前龙井,温老夫人告罪道:“寒舍简陋,也久未打理,实在糟乱,委屈公主用些粗茶,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老夫人宽心,是我来的突然,未曾提前知会,”姜怀熙指尖抚过茶盏上的缠枝纹:“这几日兄长不在京城,太后娘娘身子又抱恙,我一直守在康宁宫,委实腾不出手来。本想这些子虚乌有的谣言不去管它过些时日也便过去了,没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敢来脏老夫人和姑娘们的眼。”
温老夫人接话:“劳烦殿下挂念,此次有殿下出面,京中的谣言定会不攻自破。”
姜怀熙忽地看向温蘅,目光灼灼:“我这次来,也是想和温姐姐说说我的兄长。这桩婚事说起来也是由我而起,陛下作保,才请动了太后娘娘做媒,若是中途出了什么误会差池,怕会辜负陛下与太后娘娘的一番美意。
我兄长在京中的名声是荒唐了些,但我大可向温姐姐保证,我兄长光风霁月、襟怀坦荡,绝非纨绔,是值得托付之人,将名声糟蹋至此,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温蘅没想到姜怀熙会如此直白,有些讶然的与温老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回道:“姜大公子可是镇国公和长公主殿下抚养大的,我们自是不信他如京中传闻那般。”
姜怀熙笑道:“我就知道温姐姐定然聪慧过人,看得出其中蹊跷。我来之前已经差人与祖父祖母说过了,晚些时候祖父祖母便会带媒人登门交换庚帖,商定婚期,陛下的意思是婚期还是越早越好,太后娘娘身子抱恙,这桩喜事本就是娘娘做媒,也能为娘娘冲冲喜。”
温蘅眼神微暗,公主这一趟既是在向温家示好,敲打其他别有用心之人,同样也是在敲打温家,不要再生出其他心思。
让这样一位手握权柄的公主不惜放低姿态,软硬兼施来促成这桩婚事,这是陛下与太后都铁了心想借公主的手将只愿做纯臣,不想涉足党政的温家拉上自己的船了。
……
沛国公府内院。
满屋剑拔弩张之中,只有姜怀晏正慢条斯理的喝茶。清平公主的另一名大宫女红袖站在他身侧,冷声汇报。
听到琴妤找上了温家的门,姜怀晏喝茶的手一顿,慢慢起身踱步到琴妤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一双与姜怀熙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泛着冷光。仔细端详了片刻,姜怀晏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容氏:“你就拿这种货色来给我泼脏水,来给温家找不痛快?这么多年,眼光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啊。”
琴妤羞愤欲死,容氏眼眶泪珠要落不落,可怜兮兮的看向姜鹤柏。
“姜怀晏!”姜鹤柏愤怒的拍桌:“你自己作下的孽,还有什么脸赖到你母亲身上?”
姜怀晏慢悠悠又坐回座位上:“父亲说笑了,我母亲十多年前就埋在姜家祖坟里了,我上哪里去赖在她身上呢。”
“逆子!”姜鹤柏气得半死,抬手就要小厮去取家法。
“够了!”沛国公喝到:“还嫌闹的不够难看吗!要不是公主出面压下了这件事,现在满京里只怕都在看我沛国公府的笑话!”
容氏梨花带雨的扑到地上跪下:“父亲,都是儿媳的错,儿媳只是见京中传出了流言,想着晏儿要娶妻了不宜多事,想压下流言这才多次寻琴妤娘子,不曾想她胆子那么大,还敢找上温府的门啊!”
琴妤愤怒的发出“呜呜”声,奈何嘴被堵住说不出话来。姜怀晏鼓了鼓掌:“真是好一番慈母心肠,连我都要被感动了。二弟,世子夫人怎么连一个我只见过一面的青楼花魁都恨不得亲手操办帮我纳进府来,你那情根深种身家清白的小丫鬟,她却要打残了赶出府去。”
姜怀盛支支吾吾,容氏惊恐的看向姜怀晏,她明明是趁着他出京瞒着老国公老夫人悄悄做的这件事,姜怀晏一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请到这里来了,是从哪里知道的。
雕花窗棂忽被朔风撞开,姜怀熙恰在此时进来,
“容华,你来的正好,”沛国公揉揉眉心:“瞧你把人送来干什么,还让我们全在这里等着。”
“证据就在眼前了祖父都还想息事宁人吗?”
沛国公恼怒:“现在国公府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出不得一点事,国公府的名声毁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缓了口气接着道:“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也没对晏儿造成什么伤害吗,”
姜怀熙也没对祖父抱什么希望,话都懒得多和他解释一句:“祖父和祖母还是先去准备提亲的事吧,陛下和娘娘的吩咐祖父可要好好记清楚了。”又转头看向容氏:“大伯母连日操劳累病了,去庄子上修养一段时间再回来吧。我和眉寿这几日都会回府,哥哥的冠礼有我们帮着祖母就够了,况且不日大哥哥就要成亲,府中有长孙媳操持,大伯母也可以好好的歇一歇。”
屋内人散了,姜怀晏疲惫的仰头靠在椅子上:“容华,咱们家就是一滩烂泥潭,你和陛下何必非要把温大姑娘牵扯进来呢。”
姜怀熙叹气:“大哥哥,我和陛下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容氏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给你娶进门,这么些年让你糟蹋名声暗处行事,已经是对不起你了。温家家风端正,温太守和两位温大人都高风亮节,是陛下和皇祖母难得都愿意提携的好官,温太守又于我母亲有恩,皇祖母再不喜国公府也不会为难温家的女儿,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我知道对不起温大姑娘,我会尽力弥补她,可你是我唯一的哥哥呀。”
姜怀晏看妹妹难得露出脆弱的表情,不由失笑:“好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什么都没干就要娶个漂亮夫人的是我,哪有得了便宜还要怨你的道理。我娶回来的夫人,我肯定会好好弥补她,护着她。”
姜怀熙想起温蘅拿自己压琴妤时似笑非笑的一双杏眼,促狭地眨眨眼:“大哥哥,你可别小看我这未来的嫂嫂,日后谁护着谁还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