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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四月廿二, ...

  •   四月廿二,黄道吉日,正适合成亲。
      温蘅本以为中间还要生些波折,却没成想一切风平浪静。江怀晏的冠礼举办的很是低调,只邀请了几家姻亲,原本扬言要在平康坊献舞的琴妤直接不见了踪影,春香楼那一日包下了整个平康坊,隆重推出了新的花魁娘子,有了新的热闹,早就没人记得前不久还炙手可热的琴妤了。温蘅悄悄派身边会武功的丫鬟青竹去寻过,得到的消息却是出了沛国公府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寅时三刻,天未破晓,温蘅已端坐在鸾凤铜镜前。太后亲自指了自己母家的长媳秦大夫人来做全福夫人,给足了温蘅面子。此时,秦大夫人正用犀角梳蘸了茉莉头油,在温蘅的乌发上细细篦过三回,口中诵道:“一梳举案齐眉,二梳安乐无忧,三梳结发共白头。”
      镜中映出温大夫人捻帕拭泪的模样,温蘅指尖微蜷,袖口的金丝云纹在灯烛下泛着细碎的光,明明灭灭。
      三日前,温蘅的父亲温家长子温允和与母亲许氏终于从湖州赶到,话都未说上几句,便要送她出阁。
      “母亲莫哭了,”温蘅轻声劝慰,嗓音却比平时低几分:“待来日父亲回京述职,我们一家总能团聚的。”
      温大夫人虚虚抚过女儿面颊,似是想触碰,又怕蹭花了妆:“你那么小就跟着老爷子和不争气的爹在边关苦熬,风雪里滚大,好容易在苏州安稳几年,娘没好好陪陪你就又跟着你爹外放,”她喉间微哽:“娘知道我的岁岁不似寻常女儿家,不该被困在内宅里,娘总想着只要我们安安分分在苏州,你想干什么都随你,温家总能护住你。”
      可如今,温家被迫卷进诡谲风波里,自由的鸟儿不得不收拢翅膀走进华丽囚笼,成为入局的第一颗棋子。
      院里响起一阵喧闹,喜嬷嬷高亢的嗓音穿透窗棂:“吉时已到,请大姑娘出阁!”
      温蘅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已一片平静。凤冠压的脖颈微沉,绣满龙凤呈祥的翟衣覆住她单薄的肩头,她缓缓起身,裙摆迤逦如流云,走向持雁立于中庭的温昭。
      温昭喉结微动,终是哑声念道:“往之汝家,无往肃恭。”顿了顿,他压低嗓音,近乎耳语:“岁岁,哥哥永远在你身后。”
      温蘅伏地三拜,青砖上的金丝蒲团蓦地洇开两滴暗色,还不及看清,温蘅便被梅枝和青竹搀起。羽扇障面前的一瞬,温蘅遥遥望了一眼温家众人——祖父肃穆,祖母含泪,母亲和妹妹攥紧了帕子,父亲脊背挺得笔直,却红了眼眶。
      迈出这道门,前路未卜。
      自此,边关雪再不是那场雪,苏州月再不是那轮月,过往的年岁彻底封藏。
      她再也不是温家无忧无虑的岁岁了。
      车轮驶过朱雀长街,缓缓停在沛国公府门口。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锦帘,握住了温蘅的手。姜怀晏掌中有未愈的伤口,粗粝处咯得她指尖发麻,他的手带着炽热的暖意,引得温蘅打了一个激灵,
      姜怀晏嘀咕了一句“手怎么这么凉”,更握紧了几分,又细致地俯身帮她提起裙摆,绛红的锦缎铺在他玄色的衣摆上,像砚台上晕染开的朱砂。
      温蘅透过羽扇的缝隙偷偷打量第一次见面的夫君。姜怀晏当真是长了一副好容貌,星眉剑目,芝兰玉树,玄色喜服平添一抹艳色,柔和了眉眼间的肃杀之气,端肃的云雷纹偏让他穿出几分倜傥,仿佛白玉京上恣意的神明,无怪花魁娘子也为他倾心。
      跨过火盆,拜过天地,人群一直闹到傍晚才散去。
      红烛燃烧,烛台上淌下的蜡泪凝成赤色珊瑚。门扉轻响,温蘅攥着羽扇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玄色织金长靴已停在咫尺。
      姜怀晏踌躇片刻:“温……夫人。”
      温蘅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缓缓移开羽扇,烛火猝然跃入眼底。温蘅抬眸刹那,姜怀晏呼吸一滞——眼前的小人儿神仙一般,带着江南女子独特的温婉,翟衣映得她面若芙蕖,红唇微抿,瞪大的杏眼小鹿一样清透。清幽的香气萦绕鼻间,姜怀晏一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好,仓皇后退半步,腰间玉佩撞上合卺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险些给自己绊了个跟头。
      这人好像有点傻。
      温蘅心中一松,伸手欲扶,葱白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姜怀晏已如摸到火炭一般一蹦三尺远,叮叮当当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杯盘。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找补:“我、我从未……”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倒像被强抢的民女:“从未被姑娘家摸过……”话一出口又恨不得咬舌,慌忙抓起合卺酒:“该饮合卺酒了。”
      温蘅轻笑,顺从地拿起酒杯。姜怀晏松了口气,磨磨蹭蹭地挨着她坐到了床边。
      “夫君。”温蘅忽然轻唤,如愿见那人手一抖,酒液洒在鸳鸯锦被上。
      姜怀晏几乎要伸手捂住脸了。
      温蘅还在坏心眼地叫他:“夫君可是手中的伤口痛了?怎么酒杯也端不稳。”
      “无、无事。”这丫头肯定是故意的,姜怀晏咬牙切齿地想。
      两人手臂交缠的阴影投在纱幔上,恍若交颈的鹤。往常微苦的酒液,今夜今时喝在姜怀晏口里,竟带上了甜味。
      饮完合卺酒,姜怀晏从怀中掏出一个鎏金错银盒递给温蘅,声如蚊鸣,倏忽要消散在红烛的噼啪声里:“我听说苏州旧俗,新婚夫妇要用虎丘山泥澄洗过的金线亲手制同心结,能保百年同心。线是托苏州的商人找来的,只是我学了好久,编的还是不好。”
      温蘅描摹着盒中有些粗糙的同心结,神色晦暗不明。姜怀晏坐立不安,焦灼问道:“怎么了?是我弄错了吗?”
      他湿漉漉的眼睛让温蘅想起了在苏州时弟弟养的小狗,犯了错也会这样委屈巴巴地盯着人看。
      良久,温蘅定定看向他:“你与我想的不一样。”
      姜怀晏总算放下了心,饶有兴趣地问:“那你原来想的我是什么样子?”
      “纨绔风流,不学无术,总之不是什么好样子。”温蘅笑道:“不过有一点我没想错,姜大公子果然很会讨女儿家欢心。”
      姜怀晏耳尖红得滴血,嘴上却顺口道:“那我讨到夫人欢心了吗?”
      话音刚落,两人都怔住了。
      “咳,”姜怀晏手足无措,简直想把自己的嘴缝起来,磕磕巴巴解释:“我没讨过其他姑娘欢心,我……”
      温蘅俏脸通红,背过身去不欲理他。
      姜怀晏懊恼极了,半跪在喜床前,烛火衬得他眉目如画,偏生耳朵通红,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我向夫人起誓,我姜怀晏此前绝无寻花问柳之举,京中传闻都是继母使计泼的脏水,我去秦楼楚馆实在是有任务在身。”他急急从床边暗格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页:“这是去岁所有我去秦楼楚馆的记录,每条都是查案,这些记录都是拿给容华报账的,若是夫人不信,我现在就把公主叫来作证!”
      “欸,你这人。”温蘅见他真要出门,急忙拉住他的手,两人对上眼神,又都羞红了脸别过头去。
      姜怀晏乖乖坐到脚踏凳上,看向温蘅的目光真诚热烈:“我知道夫人嫁给我是迫不得已,心中对我一定有怨气,我不会强求夫人做些什么。但只要我有一日是你的夫君,我就一定会尽我所能爱重你,保护你。”
      一大清早,梅枝就蹑手蹑脚溜进了新房,拉着温蘅上下打量一番,紧张地问:“姑娘……夫人,昨晚他没欺负你吧?”
      昨夜二人只是同榻而眠,温蘅想到那人给她掖个被脚都要屏住呼吸,唇角不由扬起弧度:“放心,姜大公子竟难得是个正人君子。”
      院中忽响起破空之声。
      姜怀晏手中一杆亮银枪舞得虎虎生风,绯色袍角翻飞。温蘅走进院子时,长枪打过紫藤花架,淡紫花穗骤然倾泻,似织女失手打翻了云锦,裹着清幽香气翻转落下,是专为谁造的一场旖旎花雨。
      姜怀晏今日穿了一件绯色圆领袍,露出黑色衬里和金蹀躞,额前碎发还沾着晨露,收枪立在院中,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温蘅心中好笑,她昨晚似乎是说了一句红色极衬他。
      在院里围观了一早上的青竹贴近温蘅,双眼放光:“夫人,大公子武功很强,我想和他比试比试。”
      梅枝恨铁不成钢的数落她:“你忘了京中怎么传言的啦?这就倒戈了?”
      姜怀晏走到温蘅身边,打量了一遍她今日穿的青色百褶裙,有些失望:“怎么没有穿红色裙子?”
      温蘅愣了愣,解释道:“今日第一次见长辈,还是不要穿的太艳丽为好。”
      姜怀晏“幽怨”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屋换了件靛青色的广袖长袍,耳尖通红地站到她身旁:“我也好了,走吧。”
      温蘅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啼笑皆非,笑吟吟夸他:“你穿青色也很好看。”
      “咳,”姜怀晏一个趔趄,小声咕哝,声音飘散在空气里,轻的几乎听不见:
      “夫人穿什么都好看。”
      梅枝和青竹猛得齐齐后退三丈。
      温蘅俏脸绯红,急忙换个话题:“我还不知道一会都要见哪些长辈呢。”
      提到沛国公府其他人,姜怀晏的脸色冷了下来:“一会夫人只管跟着我给祖父祖母敬茶,其他人都不必去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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