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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波折 三月的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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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春风拂过京城的宫阙金顶,灿灿的琉璃瓦上流转着眩目的日光。呼朋唤友的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长长的街巷,留下一串晏晏笑语;金发碧眼的异国商人走街串巷,腰间的荷包漏出苏合香气,漫过胡姬的裙裾;朱雀街两侧酒旗招展,靠窗坐着三三两两的书生墨客和年轻姑娘;小贩的吆喝和过路人的交谈混杂在一起,鼻间嗅到的是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酒香和饭香。
盛世昌隆,歌舞升平,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怎么样,在苏州看不到这样的热闹吧?”温昭策马走在温蘅的马车旁,见妹妹难得感兴趣的挑开寸许帘隙向外张望,忍不住揶揄:“听说乐坊的仙人醉,比我们苏州的竹叶青还烈三分”。
温蘅腕间翡翠镯撞在紫檀窗框上,发出清泠一声响,眼中露出几分讥诮:“我倒宁愿见不到这样的热闹。”
月前那道赐婚圣旨来的蹊跷,任苏州太守多年的祖父温铖想面圣致仕,未曾想申请进京的折子刚递上去,调令和赐婚圣旨就一起到了苏州。调令是让温太守即刻进京述职,调任刑部侍郎,赐婚圣旨则是给温家长孙女温蘅与沛国公府长孙姜怀晏赐婚,让温蘅随祖父即刻进京完婚。
温家虽在苏州是名门望族,但除了即将调任刑部侍郎的温老爷子外没有京官,与皇亲国戚、高门显贵,如今府中还有受封的公主和郡主的国公府相比实在不够看,任谁都看得出这场婚事有问题。温太守悄悄托人打听,得到的消息说这姜大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日日眠花宿柳,还惹得青楼女子拿着信物找上门来。但是太后懿旨,无论温家怎么不愿,都无法推拒这门婚事。
温昭惹出了妹妹的伤心事,立马去逗另一个妹妹想转移话题:“安安,你一直看什么呢,这么久都不说话。”
温芷从马车另一边缩回头,指着路边走过的人:“我在看他们手里拿的香囊呢,从进城到现在,我看到好多公子姑娘拿着一样的香囊走过去了。我闻着里边的香是醉合欢,哥哥,京城里居然时兴这样的香吗,寻常女儿家也能平常用来做香囊?”
“咳咳,”温昭手中马鞭险些脱手,这香里有一点催情效果,素来只在章台柳巷氤氲:“安安,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当街说出来。”
温芷撇撇嘴:“许他们戴还不许我说啦?”
“醉合欢多是秦楼楚馆用的香,怎么会用在普通佩戴的香囊上,”温蘅皱皱眉:“安安,这里气味杂,你真的没闻错?”
“姐姐,你不信什么都不能不信我的鼻子呀!”
“是安安闻错了吧,京城有好多苏州没有的新奇的香呢,可能是什么新方子,味道比较相似,哪有人会戴醉合欢的香囊。”温昭插嘴道。
温蘅闻言,眯了眯眼:“哥哥,你心虚什么呢。”
“啊?我哪里心虚了?我没有心虚啊。”温昭话还没说完,前方炸开一阵喧闹,不远处的酒楼二楼忽地抛下漫天温芷看了半天的香囊,人群一拥而上,争相抢夺。纱幔后转出数个浓妆艳抹,红绡裹胸的女子,银铃般的笑声混着香风坠落:“两日后春香楼的花魁琴妤姑娘要在平康坊跳失传已久的凌波舞,为沛国公府姜大公子行冠礼助兴,届时凭此香囊可到平康坊观看!”
耳边传来路人窃窃地议论声:“花魁娘子也是攀上高枝了,我看这姜大公子只怕成了亲就要把她接进国公府了。”
“那可不,家花哪有野花香啊,而且听说姜大公子要娶的新妇还是苏州来的,以前都没见过,哈哈,怕不是个丑八怪。”
温蘅怔了怔,温昭和温芷已经鹌鹑一样闭上了嘴低下了头。坐在车辕上的丫鬟梅枝“噌”得站了起来,撸起了袖子,马车被她踩的向一边歪去,吓得车夫一下子拉停了马。
“做什么呢,快坐下。”温蘅立马呵斥。
“姑娘,”梅枝乖乖坐下,眼圈都红了,回头冲着温蘅道:“这也太过分了!”
温蘅无奈的轻笑,安抚她:“你家姑娘还没着急呢,你怎么就要哭了,听话,咱们不与她们一般见识。”
梅枝红着眼圈,还是听温蘅的话没有再要冲上去打人。马车继续行驶起来,路过抢香囊的人群时,梅枝悄悄的“啐”了一口。
“姐姐,”温芷一头扎进温蘅怀里,期期艾艾:“我不该看不该问的,对不起!”
“岁岁,”温昭也担忧的看向她:“不开心想哭鼻子也没关系,哥哥在这呢。”
温蘅叹气,袖口银线暗纹在日光下如涟漪微动:“咱们来时不就已经知道姜大公子是有名的纨绔,处处都是红颜知己,如今也不过是坐实了这个名头,又没有更糟,你俩这样做什么呢?”
“可是话虽这么说,”温芷愤愤道:“没见到时还想着或许是夸大了呢,而且京中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天上的神仙都没我姐姐好看没我姐姐聪慧,这姜怀晏除了家世简直一无是处,凭什么就要把我天仙一样的姐姐嫁给他!”
“你呀。”温蘅失笑,转头问温昭:“哥哥,你比我们早进京几日,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温昭打马贴近车窗,压低嗓音道:“我进京那日便听说了此事,这几天也一直在打听姜怀晏的消息。据说他6岁丧母,随叔父征西大将军姜鹤临去边关了,直到4年后大将军战死才又跟着叔母昭宁长公主回到京城。彼时他的父亲已经娶了续弦,还带回一个只小他3岁的弟弟,不久长公主去世,他被接回国公府,回来后新世子夫人第一次在府中设宴,他便借机支开下人,想掐死只有一岁的妹妹,结果被人撞个正着,最后还是世子夫人求情才算平息了此事。后来他又三番五次的在人前陷害弟弟,每次都是世子夫人不计前嫌出面周全。”
他瞥见妹妹睫羽微颤,加快语速:“长大些后他倒是不再陷害弟弟了,而是天天流连于秦楼楚馆,三天两头有青楼女子拿着大公子的信物找上国公府的门,每次也都是世子夫人拿钱打点替他善后。所以到了议亲的年纪,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这种人,愿意嫁进来的国公府又看不上。老国公早就烦了这个孙子,也不愿意管他的事,便交给世子和世子夫人,说不论身份高低,随意找个家世清白的抓紧来管管他,还是清平公主请了太后和陛下做主赐婚。
赐婚后,这姜怀晏也很是安分了一段时间,没再有什么风流韵事闹的沸沸扬扬。这次的原由说起来倒也不能全怨他,一月前春香楼的花魁娘子去京郊的慈安寺上香,被不知哪里来的登徒子调戏,还想强迫于她,正好被姜怀晏撞见,顺手解了围。谁知这花魁娘子一见钟情,愿意自赎为奴为婢地跟着他,闹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满城皆知姜大公子好福气,即将成亲还有千金难见的花魁娘子钟情。”
听完温昭的消息,温芷皱眉:“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国公府这种高门,怎么会让这些阴私之事流传到满城百姓皆知的地步。”
“我也觉得蹊跷,姜怀晏可是征西大将军和昭宁长公主教出来的人,不可能会变成这样。”温昭附和。
“事情真假都不重要,”温蘅若有所思:“满京的高门显贵也不在意事情到底是什么样,但他们知道沛国公和世子不喜姜怀晏是真的,姜怀晏有清平公主帮衬却至今还没有功名也是真的,家里女儿嫁给姜怀晏不仅不会带来任何利益,反而会蹚进国公府这摊浑水里。”
“这件事我们或许可以利用,不过需要这位花魁娘子闹的更大些。”
“你想怎么做?”温昭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温蘅眨了眨眼:“不着急,姜大公子两日后才行冠礼,冠礼完成后才会开始商议婚期。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这件事还需要和祖父祖母好好商议才行。”
说话之间,温府的朱漆大门已映入眼帘。
门口围了一圈丫鬟小厮,严严实实围住了两个妙龄女子。其中一个身形纤弱,穿着月白绫裙,春日暖阳下却似披着层薄霜,一双眸子盈盈含泪,十分楚楚可人。另一个是丫鬟装扮,正大声喝骂。温府是温太守刚做官时置办的,位置偏僻,本就行人不多,再加上丫鬟小厮们围的结实看不到人,还有护院守在附近,防止有人恶意生事,这丫鬟骂了一阵发现没人理她,悻悻闭了嘴。
跟着温昭早一步来到京城的孙嬷嬷冷脸垂手守在一旁,见到温家一行马车到来,这才露出笑容迎了上去。
“这是怎么了?”温太守一下车,看到家门口这幅阵势,皱起了眉头。
孙嬷嬷嫌恶的扫了一眼被围住的两人:“大公子刚出门去接老爷夫人不久,这两位姑娘就找上了门,说是春香楼的琴妤姑娘,想登门拜访我们家大姑娘,我说大姑娘不在,她们就非要在门口等着。”
此话一出,温芷和梅枝已经撸起袖子想冲过去,被温昭和温蘅一边一个拽住。
温老夫人不动声色的吩咐孙嬷嬷:“既然是来拜访的,那就是客人,这样对客人像什么样子,还不请两位姑娘进去喝杯茶。”
那丫鬟见人群散去,张嘴还想再骂,抬头就对上了温太守冷冽的眼神,嘴巴张了张又瑟缩着闭了回去。
琴妤冲着温太守和温老夫人盈盈一拜,露出一截白皙瘦弱的脖颈:“温大人,老夫人,温家刚到京城还未修整,奴家本不该来打扰,但奴家实在是想见温姐姐一面,想与温姐姐说几句话。”
“姐姐?”温蘅似笑非笑睨着这个名动京城的花魁娘子。
琴妤看向说话的少女,瞳孔猛的收缩,少女容貌明艳,身穿蜜合色绫子袄和玫瑰紫洋绉裙,发髻里斜插一支点翠步摇,书卷气与凌厉锋芒完美的融合在她身上。她一向瞧不起端庄克己、规行矩步的贵女们,以自己楚楚可人招男人怜爱为傲,可今日在温蘅面前,她竟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