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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叮——”
      突兀的通讯铃声响起。

      江念看了一眼手机,是曾医生打来的电话。

      “江念!你特么人呢?我马上要做手术了!”怒气冲冲的声音唤回了江念的理智。

      “我,我马上到。”

      指尖刺进掌心,些微的疼痛让人清醒过来。
      江念知道,没有时间再让他悲伤了,他得先把女人安置好。

      至少,先把她从雪和寒风里带走。

      江念蹲下来,把女人的双手搭在脖子上,一把把人背起来,扛在背上,朝家里跑。

      女人瘦小而冰凉,轻的好像都是骨头。但对于Omega羸弱的身体素质来说,依旧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刮骨的寒风灌进身体里,叫人直打哆嗦。可是奔跑起来的时候,嘴里又呼呼地喘气。
      江念觉得自己又热又冷,身体和灵魂都被割成了两半,在冰和火里煎熬。

      日出的微光从地底探出一线,照在马路上,劈开了冷暖。

      老旧居民楼里站着三三两两个的人。
      他们看见这个带着帽子口罩,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孩,嫌恶地避开。

      江念的眼里没什么情绪,背着人上楼,冷静地开了锁。

      屋子里静悄悄的,江朝还没起。

      还好,江朝还没起。

      江念动作很轻,他把女人带回了自己房间,放在床上。
      干净的旧被子盖着女人的身体,好像能带来一点暖和的温度。

      方才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被冻僵了,有种难以呼吸的错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身体不住地颤抖。江念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掌。

      赶紧去药店吧。曾医生还在等我呢。必须去,不能请假,否则老板会辞退我的。

      他心底有个声音反驳,不,其实曾医生不会。

      但这个月弟弟的学校要交一笔费用,还有那些还不完的钱。
      我有什么理由不去?

      江念抖着手指地关上门,出门的动作很着急。

      他跑得很快,穿过巷子,到了店门口,气喘吁吁地进了后门,套上手术服,戴上手套。
      热气让他的眼镜起雾,看不清东西。他就默不作声地摘掉眼镜。

      曾医生见他来了,也走进后面的手术室,嘴里嘟囔着,“死小孩,快点。”

      手术开始。
      灯光照射下,病人的肌肤惨白,像是江念刚才摸过的那一具身体。
      冰冷的手术刀划过,轻而易举地划开皮肉,鲜红的血汩汩地冒出。

      被冻僵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江念忽然觉得躺着的这具身体充满了生机,至少他的血是滚烫的。

      曾医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术。江念配合他。
      在忙碌和集中注意力的过程中,死亡的阴影仿佛就此远去。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了。

      曾医生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门,伸了个懒腰。
      他慢条斯理地摘掉染血的手套,拿起一旁响个不停的电话。

      “这个月有一批新货是吧。好的好的。”老板挂了电话,叼着一根烟,啪嗒一声,青烟袅袅升腾,尼古丁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

      他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烟,骂道,“我呸,叫老子给他打白工。日他奶奶个腿。”

      说完这句话,曾医生抓了抓头发,狠狠吸了一大口烟。丢掉烟头,他转头进了一道小门。里头连着的通道狭窄昏暗,难以发现。

      江念垂着眼处理器具,没有说话。他知道谁在给老板打电话。

      第三区的地头蛇,庞勇。他放高利贷,做器官生意,势力非常大,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警察局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有个当政务大臣的舅舅。在第三区,没人不知道政务大臣庞乐海的名字,他是第三区的皇帝,在这里只手遮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庞勇盯上了曾医生,叫他交保护费,不交钱就替自己干点脏活。

      曾医生没有办法拒绝,只要在九安街生活的人,都没办法不受庞勇的威胁。有条件的人大多搬走了,而留下来的,都是没办法的。

      每隔一段时间,曾医生就要从药店消失半天一天。
      江念看到他坐上专门的车,像是去什么秘密的地方。

      那种手术曾医生没有让他打下手,他只是有一次偶然看见了。那是少数的几次,曾医生偷偷从那里带了一个样本回来。他要用来做自己的实验。那是一块冒着冷气的皮肤,放置在特殊容器中的一个肉瘤......

      一道声音打断了江念的思绪。
      “有人吗?”

      药店里偶尔会有客人,江念带上口罩,马上出去招待人。

      “您好,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给我一瓶血压药。”

      “好的。”

      ……
      忙碌的时间总是很快。
      江念拖着脚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像沉入大海一样被倦意包围。仿佛今天又是那样寡淡辛苦,日复一日的日子。

      不,不是。

      他再次睁开眼睛。手指不受控地发起抖来。

      江念爬起来,思索片刻,去打湿了毛巾,到房间里,开了灯。

      女人躺在床榻上,姿势与早晨一般无二。她的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看到任何,无论干净美好,还是肮脏丑陋。

      江念的心好像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撕扯麻木的血肉。

      他像幽灵一样走到床边,给母亲擦拭脸庞和身体。

      结块的血和脏污一点点被擦掉,露出洁净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肌肤。就像一朵枯萎的百合花,从褶皱和枯黄里依稀可见往日的丰盈。

      空气很凉,指尖触碰到的肌肤也很凉。

      江念沉默地清理着。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女人一直舍不得穿的还算体面的衣服,裹在她身上。
      他以一种庄严的姿态细致打理领口和裙摆的褶皱,调整女人的姿态,让她变成他记忆里那个体面美丽的Omega。

      寂寞的视线落在女人的身上时,江念恍惚间觉得,她好像真正地沉睡在另一个温暖宁静的世界。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竟然想要微笑。
      如果有别人在场的话,就会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上,一个难看的,像哭了一样的表情。

      在夜深人静的此刻,刺骨的寒意才开始泛疼。
      巨大的哀伤让人软弱。江念跪在床边,双臂环抱着单薄的肩膀,埋下头颤抖。
      水滴一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微弱的呜咽声幽幽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有一种巨大的悲凉侵犯了这片空间。

      过了好久。
      久到泪全部流尽。
      跪在地上的人才又站了起来。

      江念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鼻尖通红,眼睛肿地像核桃,漆黑的眼珠子里什么也照不进。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去,到江朝的房门前。

      “扣扣。”指节落在门板上,发出衰弱的响。

      江朝睡得正熟,听见敲门声,他揉着眼睛从床上起来,一脸困意地拉开门。

      江念一言不发地把人带到自己房间门前,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江朝回头看了哥哥一眼,心底丛生出不安。
      他走了两步进去,只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美丽干净的碎花裙,闭着眼躺在床上,神情安宁。唯一不和谐的,是那张熟悉的脸庞上一个令人惊心的伤口。

      “她死了。”江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

      江朝的眼睛陡然睁大,很快滚出豆大的泪水。
      他咬着自己的嘴巴,尽量克制住呜咽声。手抓着母亲的手指,只感受到绝望的冰凉。江念倒在母亲身边,像一只还在祈求母亲照顾的幼崽一样,希望她能睁开眼睛看看自己。

      女人算不上什么负责任的好母亲。江朝有记忆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哥哥在照顾他。可是他接受她的隐痛和逃避,他知道她藏在冰凉面孔下的柔软和真心。

      可是为什么,这样普通的一天,他就猝不及防地失去了这个血脉相连的母亲。他还没有分化,还没有来得及改变任何事情,没有为她做一点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失声痛哭。

      江念沉默的搂住他。

      江朝攥着他的衣袖,簌簌发抖,肩膀耸动。江念就这样无声地陪着他,这一刻,他像另一座支撑着江朝活下去的神像。

      江朝竭力止住哀哭。

      “哥,我们把她埋在哪里?”

      “城外。”

      *

      月亮的微光洒在棕黄色的土地上,丛生的树枝落下稀稀疏疏的阴影,显得凌乱野蛮。
      有几个零星的木板插在土里,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

      女人躺在一个土坑里,她的双手交织安放在腹腔处,这是一个很标准的睡姿。

      漆黑的土壤慢慢,慢慢地遮盖了女人瘦削美丽的脸庞,渐渐淹没了她整个人。
      最后,变成一个好不显眼的土包。

      这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或者说,一个人人皆知的墓园。
      一个人所有的过往,无论暗淡还是多彩,都被这些黝黑棕黄的土掩盖,消化,什么也不留下。

      江念折断一枝曲折的枝桠,放在土堆上。

      夜晚的冷风呼呼地刮进来,像雪落进最脆弱的深处。

      两个人沉默地立着坟前。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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